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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当根豆腐汤

作者:陆笙 日期:08-08-05 点击数:

——乡间物事之六
 
    老当根:又名崩大碗、满天星,常年生草本植物,多长于坡地、河边、田基。性平淡,煲汤可清心寡欲。
    小圩的老街,上世纪五十年代初公私合营后,大都关了门。两边的骑楼,一直冷冷清清。街尾有一赖姓胡须佬刻图章,街头有一肥佬卖老当根豆腐汤。
    卖老当根的肥佬不知其姓氏,人皆叫豆腐榕。摊档极其简单:一只火炉,一只大瓦煲,一张破竹椅,如此而已。一年四季,每天红炉小火,瓦煲升腾起一缕缕热气。老街从早到晚便飘荡着淡淡的清香。
    三分钱一碗。热热的,无论是春夏,无论是秋冬。你得小心捧着碗站在一边,或蹲着,等汤凉一点才喝。青花大碗,一棵老当根,两块豆腐,汤有点绿,浅浅的。老当根嫩嫩的,越嚼越香;豆腐煲得久,咬一口,有许多蜂窝小洞,软软的,有点弹性。
    心烦了,睡不着,去吃一碗;上火了,牙龈肿痛,去吃一碗;跟老伴吵了架,肝火旺,去吃一碗。就是从乡下来赶圩的农民,吃一碗,既解渴,又解饥。
    老当根粗生贱长,田野里到处都有,挖几棵回来,买几块豆腐,不一会就煲好了。简单得很。但很少有人家去煲,也因为太简单了。用老当根煲豆腐,还不如煲菜干,煲猪骨,或是鲫鱼。豆腐榕也许看准这一点,所以是独一无二。
    三分钱一碗,能挣多少钱呢?那时候满街的店铺都关了门,没有人敢做生意。但没人去管豆腐榕。三分钱一碗的老当根豆腐汤,能算生意吗?
    豆腐榕长得不高,但很胖,像一块竖起来的豆腐。要是夏天,他光着身子,只穿一条牛头短裤,满身松弛的横肉,肚子很大,肚皮打褶,像一架破旧的手风琴。牛头裤黑色,一条布带松松垮垮束着,中间一只不知是真是假的翡翠玉圈。屁股压着那把旧竹椅,有点摇摇欲坠,以致靠背的竹杆缠满了粗米藤。冬天时,他最多穿一件黑色唐装衫,没见他穿过棉衣,也许红炉火旺,比较暖。夏天赤膊,再加一把大葵扇,不住地摇,不时拍打肚皮。两只光脚永远穿一双大棕屐,走起来吧嗒吧嗒直响。
    他的脸也像一块豆腐,方方正正,堆满了肉。眼眉很粗,眼珠却很小,看人时总有点色迷迷的样子。他的头发已花白,但很茂盛,蓬蓬松松。胡子也很浓,微微有点翘,像是电影里的山大王。因此总有人怀疑他的身世,怀疑他有不同寻常的经历。
    但他脸上的慈祥却是很明显的,一双小眼睛永远都是笑眯眯的。虽然看上去有点色迷迷。他就那么一整天坐在骑楼下,坐在火炉前。不管有没有人来光顾,脸总是温和的,眼珠总是笑的,有人说豆腐榕不在乎生意,只在乎看街上走过的女人,尤其是长得好看的女人。那时的女人穿衣服很老土,不是黑就是蓝,头发不是扎一条辫就是两条辫。那时的女人脸色没营养,不是枯黄就是苍白。但那身材肯定苗条,走起来一扭一扭。
    豆腐榕就那么一整天气定神闲地坐在破竹椅上,像一位经验老到的鉴赏家,欣赏着街上走过的女人。那时候,你不看女人还有什么好看呢!没有电视,没有电影,没有大戏。活着还有什么兴致呢?全身的肌肉,要证明你还活着,还有一点动物的本能,就剩下那对小眼珠流露的那一点点色了!
    可是豆腐榕内心肯定是平静的,平静得像他用青花大碗舀出的那碗清汤,淡绿淡绿。还有那浮起的一丝青,二块白。
    让豆腐榕淡定平静的是,有时候他身边坐着豆腐婆——比他年轻十多岁的妻子。他妻子也徐娘半老了,但仍可见年轻时的美貌轮廓——瓜子脸,黄蜂腰,以及一双桃花眼。
    妻子阿仙是豆腐榕生命的依托。有一年冬天豆腐婆不小心被拖拉机撞伤了,昏迷了三天三夜,豆腐榕守在身边,不吃也不喝。等阿仙醒来,豆腐榕擦着肿得像五月红桃的眼睛,突然号啕大哭起来,说你别死呵!死了谁给我煲老当根豆腐汤呵?别看豆腐榕每天勤勤恳恳守着豆腐汤摊档,在家里他可是大老爷一个,什么也不做。连冲凉洗脚的水都是阿仙热好倒在木盆里。
    每天晚上,吃过饭,冲完凉,豆腐榕倒头睡下。阿仙这时才开始磨豆浆。豆不多,只有三几斤,但也要磨好一会。然后煮浆,过滤,放石膏。冷却后又搬一块大石压上。这时候已下半夜,邻居的公鸡开始啼叫了。
    一大早,豆腐榕还躺在床上,发出响亮的鼾声。阿仙就起床了。天刚亮,河边的雾气还弥漫着,阿仙就挎着竹篮子出门了。走过小石桥,河对岸长满了老当根。阿仙得在太阳出来之前把老当根采够。于是,每天清晨,当圩里的妇女出来挑水,就会看见阿仙蹲在河边的石级上洗野菜。河水很清,风很静,阿仙穿一件淡紫色的对襟衫,倒影在水里,很美。
    那一瓦煲老当根豆腐汤煲好,阿仙用一个大篮子把煲提到街上,豆腐榕这才慢悠悠来开档。
    若是做完家事,一般是下午,阿仙就会拎一张小木凳,坐在豆腐榕身边,陪他一起看街上的行人。不是圩日,街上行人不多,就这么静静坐着。没有交谈,没有说笑,仿佛一辈子的话都说完了,不需要说了。一个是满身横肉的魁梧和霸气,一个是雨后桃花般的清丽和宁静,使人不得不联想起山大王和他的压寨夫人。
    文化革命居委会派人调查过豆腐榕和阿仙的身世,一个是住在鹧鸪山顶,一个是家住顺德的小商贩人家。
    鹧鸪山自古以来就是流寇驻扎之地,平时啸聚山村,偶尔成群结队下山打家劫舍。居委会调查的人到山上只发现一片残墙断垣。去大队部调查,也没听说过什么山大王的传说,倒是听说了豆腐榕参加过抗日游击队哩!但游击队本身也很复杂,说不定把哪一家土豪劣绅的金银珠宝抢了藏在家里。
    居委会不放心,曾派两男一女搜查过豆腐榕的家。家很简单,没一件值钱的东西。把磨豆腐的石磨推倒,把布袋里的豆腐渣倒出来,也没发现类似袁大头之类的银元。
    搜查的时候豆腐榕平静地蹲在门槛上,他没生气,只用一双色迷迷的小眼睛盯着那个女的看。那个女的叫阿丽,刚高中毕业,脸蜡黄蜡黄的,胸脯平笪笪的,没什么看头,可是豆腐榕从头至脚盯着她,好像不看白不看。阿丽用一双三角眼瞪他,眼光充满了莫名的仇恨。豆腐榕也盯着她,眼光暗藏着雄性动物的贪婪。
    老街那些年经历了一场又一场的政治风浪,两边骑楼的柱子全都用漆油油成了红色。红旗飘飘。口号喧天。街上每天都有五花大绑戴着高帽的牛鬼蛇神游街;后来这些都忽然消失了,像突然发了一场大水,差点把世界淹没,然后悄无声息地,退潮了。
    但这一切在豆腐榕的眼中好像不曾发生过。他的豆腐方块的脸依然挂着笑意,一双小眼睛依然色迷迷看着街上的行人。
    有一天阿丽从街上走过时,豆腐榕叫她,说:“吃碗老当根豆腐汤吧?”
    阿丽挺着平笪笪的胸,昂着头不睬他。
    又一天阿丽从摊档前走过,豆腐榕叫住了她:“喝碗吧?”
    阿丽狠狠盯他一眼,说:“死咸湿佬!”
    阿丽被居委会辞退了,不知什么原因。有人说是腐化了。没有事做,也不愿下乡,每天在街上郁郁寡欢走过。
    有一天豆腐榕又叫住她,说:“喝一碗吧。”
    阿丽站住了,犹豫了一会,把汤喝了。
    有人看见阿丽常在摊档口喝老当根豆腐汤,就对豆腐榕说:“不要走火呵!”
    豆腐榕不答话,阴阴地笑。
    又跟阿仙说:“小心你家老猫,会偷鲜鱼吃呵!”
    阿仙不答话,喜滋滋的,觉得别人在称赞他老公。
    “这对骚公骚货呵!”人们由衷感叹。
    除了善意的讥笑,没有人非议。豆腐榕的咸湿,阿仙的贤惠,以及三分钱一碗的老当根豆腐汤,在小圩人的眼光中是顺乎天理的存在。何况,咸湿不犯法。也许,比起虚假的严肃和无名的仇恨,还是一种美德呢!
    那张竹椅已破得几乎不能承受他的臃肿的身体了,肚皮上的皱褶更密了,豆腐榕明显地苍老了。但他仍然是那副笑脸,那双色迷迷的眼睛。
    有一天,我经过豆腐榕的摊档时,用三分钱吃了一碗老当根豆腐汤。这是我一生的第一次,有点甘,有点苦,淡淡的,似有似无。这就是人生的味道吧?我突然明白了,豆腐老当根汤是一种心情。
    后来三分钱一碗已升至三角钱一碗了。买者寥寥。他从不叫嚷,不在乎有没人来光顾。像一碗清汤,一棵老当根,两块豆腐。
    后来豆腐榕死了。有一天,他坐在破竹椅上,竹椅突然散了架,豆腐榕再也没醒过来。
    据说阿仙后来被她女儿接走了,在一个很远的地方。
    现在,你要到小圩去,再也找不到一碗正宗的老当根豆腐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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