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  

不堪回首的思忆


作者:陈乐中 日期:08-08-04 点击数:


    去年初夏的一天早上,对门邻居小王急匆匆地拍开我的门,说他刚送儿子强强去上学回来,接到岳父家的急电,告知其岳父病危,要他与妻子马上起程赶赴千里之外探望,请求我代他每天接送在荔城镇读一年级的儿子,并代照料几天。我答应了。
当天中午,我提前来到荔城镇第一小学。进了校门,举目四望,只见昔日破旧不堪的平房被一幢幢崭新的教学楼所取    代,校园里绿草如茵,鲜花盛放,惟有那棵居于校园中心遮天盖地,郁郁葱葱的大榕树与20年前相比没有什么变化。看到这一切,我不胜唏嘘,既感慨时代的变迁,更为儿时我在这里发生的一段不堪回首的经历哀叹。因为此时还未下课,我便来到大榕树下,呆呆地坐在那里,情不自禁地陷入到20多年前的往事之中……
    那是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刚满7岁的我进入荔城镇第一小学读书。当我象其他小同学一道,背着书包高高兴兴,蹦蹦跳跳地进入校门时,轰轰烈烈、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如同暴风骤雨,席卷全国,到处都是红卫兵、造反派“破旧立新”、“造反有理”的聒噪声,各行各业、各条战线受到严重冲击,而首当其冲的是教育部门。从我进入荔城小学的第一天起,我便没有真正意义的读书,因为,当时没有课本,老师每天只是教读毛主席语录,记得上的第一堂课就是读“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和“斗私批修”的语录。有时甚至从中学抽调学生过来滥竽充数,临时代替被拉去批斗的老师“上课”,如放牛般看着全班小学生了事。我们每天回校,都必须背诵几句毛主席语录或唱一首革命歌曲,才能进学校的大门。学校还经常停课闹革命,搞大鸣大放、大字报、大辩论、大批判,红卫兵挥动《毛主席语录》的红宝书,大喊“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大破四旧,大立四新!”“打倒某某某!”等口号,动不动就抓老师批斗,搞得整个学校乱哄哄的。
    我做梦也没料到,才入学不久,一件可怕的整人事件降临到我身上。那年冬天一个下午,放学前,老师把我留下,随后带着几个居委会干部和民警叔叔来到教室找我,年幼的我还不知道做了什么坏事,被吓得屁滚尿流,魂飞魄散。过了一会儿,我惊魂甫定,才知道他们是冲我父亲来的。他们说我父亲是“国民党特务”,要我揭发父亲的罪行。当时,我只有七岁,哪知道父亲解放前的事呀?哪知道父亲犯过什么罪呀?但他们硬是缠着我不放,这个说道理“引导”,那个进行恐吓,弄得我心惊胆颤。直到太阳下山,他们还不放我走。天渐渐黑了,由于学校里还没有电,他们便点上煤油灯,继续恐吓我,说我如果不揭发父亲的罪行,就是“小特务分子”。见我老是低着头不作声,没有办法,他们就把我关在教室,要我独自好好想一想。天寒地冻的夜晚,课室里的我孤零零的。外面黑沉沉,北风呼啸,只听到大榕树的“沙沙”声。我很害怕,于是“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听到我的哭声,他们当中来了一个民警叔叔,开门放我走了。我走出课室门口时,他还唠唠叨叨地说:“回去好好想想,过几天再来找你,若不揭发你父亲的罪行,你等着瞧!”
    夜深了,我独自一人回家。我从小路经凤凰山的后门走,路过山腰那个防空洞时,害怕得毛发倒竖,浑身起鸡皮疙瘩。据说,抗日战争时,日军在这里投下数枚炸弹,几百人血肉横飞,后来这里经常有鬼哭。想起这个传说,我后悔不该走后门,但既然已经来了,只好硬着头皮往前冲。忽然一个趔趄摔倒了,我爬起来,又向前跑。回到家时,我气喘吁吁的。父亲见到我这个样子,不问缘由,劈头盖脑地责问我:“干吗这么晚才回来?是不是被老师‘留堂’了?别吃饭了!”我满肚子委屈,便又“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因为母亲听到我的哭声,从里屋出来,问我哭什么,并把我搂进怀里。我倒在母亲的怀里,哭得更大声更凄厉了。母亲一边疼爱地抚着我的头,一边轻声地问我为什么哭。好长一段时间,我才慢慢地止住了哭声,把刚才在学校发生的事说了,并问父亲:“你是不是国民党特务?”父亲听完我的问话,不作声,只重重地捶了几下脑袋,便低头长吁短叹。我问母亲,母亲也不答,只有流泪。问得多了,母亲便哽咽着说:“为这事,你爸这几天在单位也挨批斗、挨打。这事说了,你也不明白,等你长大了,就会知道了。好孩子,别害怕,要挺住,啊?”这一晚,我在害怕与迷茫中一夜未有入眠。
    回到学校后,我仍然没法揭发父亲的“罪行”,于是,便被扣上“特务”儿子的帽子,被罚每天早晨到学校淋菜、扫地,下午放学后还要参加“四类分子”子女劳动改造,洗厕所,担粪施肥。因此,我遭到同学的歧视,称呼我为“小特务”,并在桌子、凳子上划一条线,与我划清界线,不准我越线,越线便挨打。还有,不论是打球,还是玩课外游戏,他们都不让我参加,个个对我投以白眼,使我感到非常孤独。我经常靠在大榕树下,独自流泪,把榕树根部都洒湿了。然而,性格倔强的我不但没有消沉下去,反而找到了一种自我解脱的办法:每逢开展这类活动,我便在大榕树下,看小人书,并且兴趣越来越浓,不到四年级便能看小说。渐渐地,我习以为常了,不想参加他们的活动。后来,我父亲的问题渐渐淡化了,我才回到同学中间,被批准加入“红小兵”,在这棵大榕树下跳“忠”字舞,唱“现代革命样板戏”和革命歌曲,这时,我才有了一丝丝笑容。
    小学毕业后,读高中时,我才从父亲口中得知他那段“国民党特务”的历史。原来,父亲解放前是个小商人,有人警告他说:必须加入国民党才能继续经商。我父亲害怕被停业,便稀里糊涂地参加了国民党,但他实际上从来没有参加过国民党的任何活动。他因此在“文革”中被划为“国民党特务”挨批斗,我也受株连被扣上“特务儿子”的帽子遭到歧视并被罚劳动改造。小小年纪,不懂世事,遭此屈辱,冤枉也乎!
    “铃……”下课铃突然响起,把我从沉思中惊醒过来。我抹干眼角的泪水,走向教室,接强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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