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

夕阳

作者：路草日期：08-08-12 点击数：

    母亲几乎每个集日都来赶集。她来赶集，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但也并不是毫无目的。每个集日，她都要带一些酸菜啦，豆角啦，鸡蛋啦，或是扎几个扫帚啦……，拿到集上卖。这些东西，即使全部卖掉，也只能卖到一元几角，甚至仅值三角五角的东西，她也拿来卖，即使从上午十时摆到下午五时，在集上站上五六个小时，只要能把这些东西卖出去，就能得到很大的满足。确实卖不掉，不能吃的，她就带回家，能吃的东西，像酸菜、豆角、鸡蛋之类，他就拿到区公所给我吃。
    有时，我免不了说她：“你这是何苦？为那三五角钱，在街上晒几个小时。”她就这样回答我：“能卖到三五角，就有三五角的零花钱，不卖，就这三角五角也没得花呢。”
    我不好再说什么。我知道，家里的财政大权全由嫂子掌握。嫂子把钱管得很紧，除了应付家中的日常开支，嫂子总是说：“五六十岁的人，要钱干啥？有吃有穿就行了。”
    其实并不是那么回事。村里经常有货郎担上门，卖冰棍，卖糖果，卖瓜子、卖甘蔗……专哄小孩的钱。这时，我嫂子的孩子就向祖母要钱，三分五分，一角几分总要给他才肯罢休。母亲卖东西得到的钱，大半花在这些小家伙身上。还有，家里那么多三亲六戚，有什么红白喜事，总要叫母亲去，而母亲又总是有请必去。一去，就要剪块布料，买斤糖果之类。多的要花三元五元，少的也要花一元几角。这样的拉亲搭戚，一月之中竟有二三次。所有这些，都需要花钱。哪来的钱？母亲是个极有自尊心的人，宁愿卖酸菜豆角，三角五角地积攒，也不开口向嫂子要。
    有时母亲来找我，我会掏三五块钱给她，但她每次都不接受。她说：“你那点儿工资，能有多少剩钱呢？你在区里认识的人那么多，光买茶叶，一个月也要几块钱，还要吃饭、抽烟、交朋友……”
    是的，我就那么几十元工资，除了应付日常开支，几乎没有什么积余。但母亲，生我养我的母亲，为了把儿女养育大而劳累了大半辈子，弄到五六十岁还要为三五角在街上站半天，我看着心里总不是滋味，总有一种负疚的感觉，恨不得大碗鱼、大块肉的把母亲供养起来，养得她返老还童，健康长寿。即使没有这样的能力，每月给母亲三五元作零花钱，总是应该的吧。我曾经暗暗下过决心，一等我结婚成家，就把母亲接到镇上来住，让她安享晚年的幸福。如果我所找的对象对老人流露出半点的不尊，经教育又不改正的，那么我就会毫不犹豫地把她从我的爱情领域里驱赶出去，不管她的长相有多美，学问有多大。幸而我所找到的对象是一个极懂得尊重老人的姑娘。我还没有和她正式确定关系呢，她就经常买好吃的送给母亲吃，从这一点可以看出，我的心上人是一个心地很好姑娘。说真的，她还是很美的呢，而且美得非常自然，没有丝毫刻意梳妆打扮的痕迹。看见她，就使人生出一种自然的舒坦的柔情缕缕的幸福感。
    还是说我的母亲吧。有时我给她三元五元，她大都一推再推，执意不要，直弄到我想发脾气，她才用商量的口气对我说：“那么，我要一元，好么？”她就从我给她的五元中抽出一元，小心地用手帕包好，小心地放进衣袋，然后象个大姑娘似的，带着不好意思的表情，说了声“我回去啦”，就颤巍巍地迈出了区公所的大门。
    有好长一段时间，母亲没有到区公所来找我。但她仍然每逢集日就拿豆角酸菜之类到集上卖。因为村里每逢集日总有三五个人到我的房间喝茶，谈天说地。从这些人的口中，我不但知道母亲有没有来赶集，而且知道母亲拿些什么来卖。但她卖完东西后再也不来看我，这使我很纳闷。
    一天傍晚，我和我的恋人去田野上散步。在夕阳的映照下，远近的山岭变幻出种种奇妙而美丽的色彩。清凉的晚风扑面吹来，使人感到一种说不出来的畅快。不远处村里升腾起来的缕缕炊烟，又给人以一种安宁的而恬静的诗意。一条老牛正在路边吃草，放牛的村姑一边抚摸着老牛的背脊，一边为老牛驱赶蚊子。菜地里，还可以看到妇女们劳作的身影，所有这些，构成一幅夕阳晚照的美丽图景，勾起人们对生活的无限向往。我和我的心上人漫步在田野上，谈起各自在家乡时的那一段生活，谈起农民种种敦厚、纯朴、善良的美德，不禁生出无穷的感慨。谈到这里，我的心上人告诉我，她今天在集上看到了我的母亲，并帮我母亲卖完了一篮几乎卖不出去的酸豆角。我忍不住打趣道：“那大概是因为你的年轻和美貌，使我母亲那卖不出的豆角也变得可爱，才招徕那些想买或不想买豆角的顾客吧。要不，我母亲的豆角怕是卖不出的。”她笑笑，好像是否认，又好像是默认。她说：“我问你母亲为什么好久不来看你，你母亲说，就是怕你给她钱，才不来的。”
    我好一阵没言语。我望着即将沉没在山脚的夕阳，从心里生出一种庄严而神圣的感觉。夕阳，多么美好！从日出到日落，她都是那么无私地将自己的热量奉献给大地，奉献给庄稼，奉献人们，从不知道索取。即使暮色将临，也忘不了给大地洒下最后一抹余辉，给人带来安宁和幸福……
我的心上人，也正深情地望着山那边的夕阳，陷入了深深的遐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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