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  

美丽中医


作者:陆笙 日期:03-03-06 点击数:


  竹笠。蓑衣。红十字药箱。童年眼光里父亲的背影总是消失在南方乡村一片细雨氤氲之中。父亲年轻时离开繁华的澳门离开了富裕之家,来到这珠江三角洲的边缘山区小镇当医生时,他万万想不到从此再不能回去了。
  父亲成了公社卫生院一名医生之后便有了一辆破单车。父亲把红十字药箱捆在车尾架上走遍了乡村每个角落,在农家瓦屋里,父亲给每个病人看病打针,在这个过程中穿插着聊不尽的家常话题:谁家的猫儿一晚叫春;三月的艾叶糍谁家最甜;谁家花了多少钱找了个外地女人……父亲仿佛不是在看病而是看朋友走亲戚。有时父亲把单车停在田头的树阴里,找块草地坐下来,跟驶牛犁田的农民一边抽着浓浓的生切烟一边聊四时农作收成好坏,这时的父亲不像个医生倒像个下乡的公社干部。
  我是在很早的少年时代里偷窥了父亲活着的那一片美丽世界的。在父亲不停地开出的处方上盛开着无边无际的花花草草:菊花、银花、紫苑、蔓陀萝、淫羊藿、仙茅、白头翁、秦艽、小金钗、薄荷、青葙、夏枯草、甘蓝、蒺藜、狼毒、大戟、甘遂、半边莲、金盏草、剪春萝、石斛、菖蒲、菟丝、射干、半夏、茯苓、凤仙、百部、首乌、败酱草、鸭跖草……我惊讶于父亲记得那么多美丽的花草并用它们来治疗一个个鲜活的生命。
  父亲伸出三个手指按在病人的手脉上,父亲凝神察看病人的脸色让病人伸出舌头展现千变万化的颜色,然后父亲三个手指测探到病人体内五脏六腑里隐藏着的毛病。父亲开处方用的是毛笔,一笔一划工整而飞扬,父亲从脑海里千千万万种花草树木玉石中找出需要的种类组成强兵勇将让一个个顽病痼疾抱头逃窜无踪。
  我至今无法搞清楚大自然的花花草草跟人类生命相扶相克的因果关系。现代的科学家们从植物里抽取几种主要原素便以为掌握了中医药的原理绝对是肤浅而片面的。我跟父亲学中医时背诵药性赋知道了每种植物都像人那样因不同环境不同气候不同土壤不同的培养方法而具备不同的气质和性格;而背诵汤头歌诀之后又明白了药物的组合也像人的组合那样不同的性格组成的家庭或群体会产生不同的反应和效果;人有上下之分,药也有君臣之分君为首臣为辅各自份量不同,共同组成一支克敌制胜之奇兵;而读过中医理论之后又理解了中医的克敌制胜是依循着一种充满了神秘而又非常辩证的理论——阴阳平行五行相克。
  一个好的中医生是一个好的指挥官,拥兵将千万于运筹帷幄之中,取得一场又一场战役的胜利。但父亲只是一个非常普通的中医生,他的才华过早地被繁重和琐碎的乡村医务以及层出不穷的政治运动风雨所淹没。父亲也仅仅是个医生,他对那些花花草草只能是纸上用兵,父亲一辈子可能叫不出一棵树一棵草一朵花的名字,因而父亲对于他从事的职业不可能有诗意的理解。
  我下乡务农时当过两年赤脚医生。我走遍附近所有的高山和深谷,怀着惊喜的心情去寻找每一棵我想认识的草木。许多草木在传统医书上是没记载的:独脚金、飞天螭箩、七叶一枝花、鬼灯笼、半枝莲、大力牛、七星剑、铁甲将军、血见愁、满天星、洗衫仔、还魂草、石上莲、岗稔、黄花免……每一棵草木都有一个美丽的名字,你想全都认识它们可是一辈子的事情。
  父亲不会像我这样对中医中草药充满着美丽的情怀。但父亲是个非常乐观的人,由于长期生活于农民之中,他的言行举止也几乎被农民同化了。他跟农民一起吃饭一起喝酒一起抽烟,他活在一种无意识的自由自在的诗意之中。父亲是因为贫困而早逝的,一个月只有三十多元,家里七口人吃饭,父亲只好喝劣等的白酒抽劣等的烟。
  我仍记着童年眼光中父亲的背影,记住那一袭蓑衣,一顶竹笠,以及挂在父亲肩上那只破旧的红十字药箱。
  美丽中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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