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
寄往天堂的思念
作者：旻旻 日期：03-03-19 点击数：
破旧的祠堂，百年老屋，空气里混合着混浊的味道，还有长着人高的野草……奶奶是联系这些的惟一纽带，如今，奶奶已经躺在那里，平静，安详……
高僧正在为奶奶颂经，超度奶奶到西方极乐世界。所有的儿孙们都披麻带孝，像我曾经读过的小说看过的电影一样。当很多人，包括爸爸、妈妈、姑妈、婶婶和很多对我来说陌生得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我叫他们姑姑，或者叔叔等等的亲戚们哭得声嘶力竭的时候，我一直觉得自己其实更多的是一个旁观者，我看着在我身边发生的一切，带着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冷静。我居然没有所有人的悲哀。我的脸上是没有任何表情的。尽管我的身上也穿着孝服。我被一座小山村的悲伤和哭声包围着，我很安静地看着，仿佛在看一本小说。
当漫长而繁复的仪式中间短暂休息时，所有人都离开了，带着一脸疲惫和汗流浃背，因为严肃气氛禁锢了笑脸的孩子们又开始嬉戏追逐着跑出去，继续他们自己的玩耍，大人们到另外的堂屋休息喝水议事去了。哭声嘎然而止，就像悲伤被谁一刀斩断。
我坚持独自留下，于是安静的祠堂只剩下我和奶奶。“南无阿呢陀佛”的音乐缭绕着整个世界，在花圈和各种幔布的包围中，我看着那个穿戴整齐、安详宁静、静静地躺在那里的奶奶。我的眼泪轻轻的滑过脸颊，不动声色。
奶奶，奶奶，生命里第一份如此遥远的牵挂。那个第一天被您牵着手走进学堂的女孩儿，您当年的女孩儿回来看您了。但她已经来得太晚，晚了几个小时，您已经永远合上了等待的眼睛。
那是一个怎么样的早上呵，闪电撕裂灰黑的天空，暴雨仿佛自裂缝肆意倾泻，雷鸣越过头顶，我们的汽车在路上无奈地狂奔，像一叶无助的小舟在汪洋里茫然漂浮，因为吃了晕车药的缘故，我一直处于迷糊昏睡的状态。但是当爸爸的手机铃声隐隐传入耳朵，当车里一片可怕的沉默，我已经清晰地知道，奶奶不再等我们了，不再等她最最牵挂的孙儿和孙女了。奶奶走了，我们来不及赶上见她老人家最后一面。
在我药物作用下迷糊的意识里奶奶一直出现，童年记忆里已经颓败的墙角，杂草，空气里鸡鸭鹅和猪的味道，野花，还有那一条弯弯的小河。在我的记忆里，小河一直在变小，而奶奶一直在小河旁边等我。看着我，灰白的头发，奶奶说，阿妹，你怎么还不回来？不回来看奶奶？
是啊，为什么不回去？迷糊之中，我问着自己。三年了，自己已经三年没回过家乡了，没回去看望奶奶了。总有那么多不需要开口的理由，大人们总是关爱地说，你晕车，你身体不好，你太忙了……奶奶也在电话里哽咽着说：阿妹，你不要回来了。你身体太差，又晕车，奶奶放心不下。不要来，一定不要来哦，奶奶身体还好，惦记奶奶就给奶奶打电话，方便着呢……
我于是默默地不再坚持。是的，我是那么的畏惧汽车，畏惧那种难以想象的苦，哪怕是一点点……于是我总是悄悄地安慰自己，没事，奶奶身体还很好，什么时候我想见她都还能见到她……
然后我继续忙碌着在红尘里蒸发自己，在远方，在远离奶奶的另一个城市。远离童年那个女孩儿，忙碌地活着，不知道自己。
奶奶，你觉得吵吗？当各种乐器再次响起，当道士们开始唱诉着奶奶漫长辛劳而又辉煌的一生时，当众人的哭声再一次蔓延开来时，我忍不住一遍遍的在心里问着奶奶。
生命里第一次真正认识奶奶的一年，我五岁。远离父母的孩子，第一个晚上，除了哭，我想不到还有什么事情可以做。世界被陌生和恐惧包围着。奶奶，那个时候奶奶的头发还没有花白，那个时候的奶奶也还没有衰老。那个晚上奶奶一直抱着我，哄着我，拿出家里最好吃的糖果给我……给我讲故事……那个晚上我第一次认识奶奶这个温暖的词，和奶奶这个人。
第一天背着书包去上学，牵着我的小手是奶奶，第一次戴红领巾，在学校门口等着我的也是奶奶。奶奶笑容灿烂的站在校园门口，在人潮汹涌中，她总能一眼认出，她那个和小表哥手牵手走出来的孙女儿，然后，奶奶总会在里面的口袋里，摸啊摸，掏出一颗糖，或者一块饼干，或者一颗话梅。这些零食，小表哥是一定没份的。可小表哥从不嫉妒，小表哥说，我是男孩子，我不喜欢吃零吃。说这话的时候悄悄地吞下一口口水。表情有点悲壮。
在奶奶身边生活了五年，每一天，奶奶都在为治疗我的病做努力。无论那是如何古怪难找的民间偏方，奶奶一定不屈不挠，直到找到才罢休。所以，在那五年里，我也吃尽了各种稀奇古怪的动植物昆虫等“药物”，包括香炉灰若干。
奶奶一直坚信我在某一天会健康如大街上任何一个女孩子，奶奶一直这样跟我说。她说，那是佛说的，让我一定要相信。
如果说爷爷给我的是知识的启蒙，那是因为爷爷是个老师，而从没进过一天学堂的奶奶教会我的是善良，还有就是永远不要放弃希望。
奶奶，我刚才在老屋里呆了一会儿，我找到了小时候看过的一本小人书。我独自躲在一个无人注意的角落，和奶奶说着话……
我的脸上没有悲伤，我没有像别人那样嚎啕大哭，甚至，所有人都看不到我的眼泪，除了天堂里的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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