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离开你,茵茵,我像得了一场疟疾犯了一场大病摇摇摆摆踉踉跄跄地往回走。我的心是那样忧郁那样孤独那样惆怅那样悲哀。街上的灯光象荒野的磷火向我发出阴险的嘲笑,灼热而沉闷的空气掺和着汗气臭气腥气酸腐气直熏我的鼻孔熏得我晕晕欲呕。汽车像过街老鼠一样钻来钻去,人群像蚊蝇一样嘤嘤嗡嗡。吵闹声笑骂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响成一片直灌我的耳鼓,炒螺炒螺新鲜热辣味道甘美的炒螺价钱便宜五毛钱一小碟一块钱一大碟,哎新潮港式夏威夷衬衫大降价每件四块五,哎请看女性王国探奇请看爱做梦的女孩儿请看蒋介石及其儿孙们的婚姻秘闻请看红都女皇泄密记。先生要电子手表吗两块钱一只,先生看你心事重重肯定有什么不顺心的事看盘相吧保你迷津指处茅塞顿开。喂喂你站住你冲红灯违反交通规则罚款伍元。真是越倒霉越见鬼怎么倒霉的事全找上我了。我来到长堤。长堤的休闲椅上一对两对十几对情人厮缠在一起喁喁私语巴咂巴咂像吸鸦片一样接着响吻,我形单影只孤苦伶仃欲哭无泪欲喊无声踽踽独行。江水静静地流好像沉迷于某种严肃的哲学思考,我虽然也想进入某种哲学思考但脑子里却是一片昏乱一片朦胧一片空落落。
喂,卢皮吗?我是茵茵。咱们有十多天没见面了吧想我吗 ?哦!我也想你,星期天你休不休息你休息那太好了我也休息。那咱们见个面好好玩它一天好不好,咱们好久没有痛痛快快地玩过了。那好就这样说定了咱们星期天到絪蕴湖去。星期天上午八点钟在老地方见面。那么再见了卢皮。咔嚓你放下话筒。今天上午八点钟你来了。你穿着紫色连衣裙挎着小包背着吉它活像个准备下乡巡回演出的演员。我知道你喜欢弹吉它而且弹得很好,叮咚的吉它声就像亮晶晶光闪闪的小河水活活泼泼笑着跳着向前流去,流到你的心里使你忘掉忧愁忘掉烦恼忘却悲伤。有时你也弹一些忧伤的小曲,这些忧伤的小曲会使你进入恬静 温馨的境界。但这会儿你带上这个东西我怎么看也觉得有点多余有点累赘。我说你带着这玩意儿干什么咱们又不是去卖唱。你说就不兴咱们孤芳自赏自我娱乐呀,咱们玩累了就坐下来弹弹琴唱唱歌那才有意思。你既然说有意思我自然也是觉着有意思的,夫唱妇随固然是应该妇唱夫随又有什么奇怪?咱们现在虽然还不是夫妻但终有一天会成为夫妻的,我乐意提前充当妇唱夫随的角色。我抬腿朝公交汽车走去,你却扬手拦了一辆的士。我犹豫地说从这坐的士到絪蕴湖要二十多块钱吧?你说二十块算什么我来付帐不用你管。好像你一下子成了腰缠万贯的贵夫人。以往你可不是这样的,以往我们在一起我多花点钱你都不高兴,俨然是一个精打细算勤俭持家的贤内助。后来我扪心自问自从我们相好以来除你那次病愈出院坐过一回小车以后就再没有坐过,今天充充胖子摆摆阔气享受享受倒也无可厚非。于是我们高高兴兴地钻进了小汽车。小车一开动你就依偎在我的身旁拉着我的手去搂你的腰际,我从驾驶室的反射镜里看到司机那高深莫测妙不可言的目光想提醒你的注意,你索性拉着我的手搭在你瘦削的肩膀上。你婆婆妈妈絮絮叨叨地说着,我嗯啊哦对地听着。你知道你打个喷嚏我都觉得赏心悦目余音绕梁。
絪蕴湖在本市北郊的笔架山谷之中,四周苍松翠柏,树林婆娑,绿荫掩映,景色宜人,湖上烟波浩渺,银光粼粼,一片絪蕴之气,故称絪蕴湖。环抱在絪蕴湖周围的大小山脉像一道道天然屏障,湖山相映,湖碧山青,鸟语花香,是理想的旅游胜地。
絪蕴湖度假村的设计别具一格,各座宾馆、亭阁、厅堂、小木屋皆临水而筑,在设计上吸取了清代顺德清晖园,东莞可园,番禺余荫山房,佛山梁园等岭南四大名园的优点,又学习了苏杭园林的造景手法,真可谓巧夺天工韵味无穷。度假村里还设有大型的会议中心及小型会议室,有现代化的视听设备。絪蕴楼、湖边餐厅、湖上酒吧、絪蕴湖咖啡厅等均有名师主理,中西菜色样样俱全,能为宾客提供上等的饮食服务。絪蕴湖游乐中心设有各种体育康乐设施,例如高级游泳池、骑马、射箭、划艇、水上摩托、碰碰车、碰碰船、空中火车、摩天轮,以及健身室、桌球室、地震房、电子游戏、迪斯科舞厅等等,令人流连忘返,乐不思归。
大而无当的招牌又长又臭的文字立于絪蕴湖的入口处,你仰起美丽的下巴凝神细看,仿佛能从这又臭又长的文字中发现灵感,末了你说先上游乐场。到了游乐场你专拣刺激的项目玩,你坐碰碰车、碰碰船、水上摩托、空中火车。你像个顽皮的家伙,玩得那样尽兴那样快活那样放肆。这和你平日那矜持的气质有太大的差别。但人的性格并不是单一的,因此你偶尔的放肆也可以理解。你欢乐地笑着惊慌地叫着恐怖地喊着,末了你看见地震房你还要进去震一回。对此我表示了小小的异议,我说你身体不好进去怕吃不消咱们还是别去。你犟得像一头小母牛,得得得地跑去买了门票拉着我就走。地震房一片漆黑,随着电脑模拟的恐怖声音,天在倒塌地在陷裂太阳爆炸江水倒流房屋毁于一旦躯体变成肉泥五脏六腑搅和在一起。我在冥冥中听到你撕心裂胆般的呼喊,一瞬间我恍惚觉得我们真要完蛋了。走出地震房你脸色苍白余惊未消然而你却用自豪的口吻说你真正经历了一场生和死的体验。
我们在快餐部草草地吃了点东西,然后我们租了一只小船在絪蕴湖里慢慢地划着。湖水碧波荡漾。太阳照在湖面闪耀着鱼鳞似的光斑。湖上游船很多一对对情人如鸳鸯戏水欢声笑语悄悄话撒满湖面。我们将小船划出湖心划到湖边的几棵垂柳下,柳条依依一片鹅黄淡绿,就象一幅天然的门帘将我们掩映。我们相依而坐。你显出深深的倦意说你玩累了。你恢复了平日的娴静和慵懒。你闭上眼睛枕在我的膝盖喃喃地说要是时间能够停顿能够凝固该多么好,我们就这样在小船里坐着直到小船沉没,我们变成两条自由自在的小鱼在絪蕴湖流淌。
南方的三月春雨绵绵。鹅绒般的小雨如丝如缕如烟如雾。我带着一颗潮湿的心到市文艺招待所报到。那里有市文联举办的一个青年作者读书会。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有幸参加这么一个读书会,在这之前我只发表过两篇粗制滥造拙劣不堪连自己看了都觉得脸红的小说。我想若不是市文联的领导太抬举了我就是他们瞎了眼,把我这么一个劣等的文字垃圾制造者也叫来滥竽充数亵渎神圣的文坛。
负责报名登记的是一个身高体胖的中年妇女。她的脸像一个香喷喷的大月饼,嘴巴很肉感鼻子很高贵。鼻头象涂了猪血似的通红透亮。大鼻子女人我是不怎么喜欢的,何况鼻头又红彤彤的。我想人鼻子的颜色吧还是跟他本人的脸色保持一致的好,那样才显得和谐显得协调,比脸红或比脸白都会使人感到不舒服,那很容易使人联想到古装戏里的某些角色和脸谱。大鼻子女人和气可亲,热情友好地接待了我。她带着很大的兴趣慈祥地询问我的有关情况。因为对她的大鼻子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成见,我敷衍了几句就赶快溜出来。大鼻子女人告诉我:为了利于读书学习利于探讨问题利于安排活动,市内市外的作者一律在招待所住宿。我于是按照她的指示找到自己的房间和床位。房里已住进了几位学员。他们正为了一个什么问题高谈阔论各抒己见。为了不干扰他们的谈兴我彬彬有礼地向他们做了一个虚伪的微笑然后走进卫生间撒尿。我的尿液清澈明净像征着我身体健康思想纯洁,尿像朗诵诗一样流畅奔放,如同大珠小珠落玉盘。马桶里顿时冒出一堆雪白的泡沫就像一个个充满诗意的梦。撒完尿我感到浑身轻松通体甘畅,一股扬眉吐气的幸福感涌上心头,我想我能参加这么一个读书会真是太幸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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