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二哥每一次回家都把我骂得狗血淋头。那种义正辞严痛心疾首吹胡子瞪眼睛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叫人暗暗发笑。
他说你越来越懒惰越来越散漫越来越不像话越来越使人失望了。他说分到的责任田你不好好耕好好种好好管理。他说全村的责任田管得最差的就是你那一份。他说做农民嘛就得像个农民的样,种好田管好田,往提高产量上多动心思。一个青年人有气有力为什么就那样丢人现眼让人瞧不起?他说我耕不好责任田还不算,连该做的家务也不做,没柴烧了不去打没水用了不去挑;米缸没米了不拿谷去兑;猪鸡家畜没饲料喂了不去买。什么事都不管什么活都往母亲身上推,甚至自己的衣服都懒得洗。你就是这样做儿子的吗?他说母亲都五十多岁了,年纪老身体弱病又多,你就那么忍心看着母亲拖着病歪歪的身体到山上打柴,你就那么心安理得地用着母亲上气不接下气挑回来的水?你看母亲这几年因为操劳太多苍老得多快!
接着他用更恼怒更激烈的口气斥责我,说你简直是天下难找的败家子,你看吧你不到两年就买了十多部收音机收录机,并且全都不到几个月就弄坏了。收音机嘛,买它回来不就是为了听听新闻听听歌曲听听文艺节目吗?你倒好,拆了装装了拆,整天对着部机子敲敲打打,把个好端端的机子弄成了废物,又从家里要钱去买新的。你简直是胡闹!光玩机子的钱,你就浪费了不下二千元。这钱是树叶吗是纸片吗?是天上掉下来地里冒出来的吗?要是家里有大把的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钱倒也罢了,可家里的钱又紧巴巴的恨不能一个掰成两个用。再这样下去,就是把房子卖了甚至连你的头也割下来卖了也不够你浪费。你呀你呀哼!二哥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冒火越说嗓门越高,挥着手顿着足喷着唾液,完全失去了平常那种老成持重彬彬有礼的神态。
我一声不吭地诚惶诚恐地心悦诚服地听着,脸上洋溢着恭敬的诚恳的惭愧的懊悔的表情,承认他骂得对骂得好骂得合情合理骂得痛快。但骂过之后我很快就把它忘了。我这个人有个优点,就是对二哥的责骂从不记仇,不但不记仇而且还很乐意被他骂。要是有好长一段时间他不骂我了心里反倒有点痒痒。于是赶快把刚买来的不知属于第几部的收音机或收录机折腾坏,以激发他骂我的积极性。
(二)
我除了肩稍微有点儿削背稍微有点儿驼,整个形象还算不错。我的肩削背驼大概与我被二哥骂得太多有关。因为我每次被骂都要缩着脖子低着脑袋弯着腰杆做出恭而且敬的样子,这样久而久之我的背难免有点儿驼了。我以为背稍微有点儿驼还是有好处的,这会给人一种老实谦虚的印象,从而博得人们的好评和好感。
但我也有不满意自己的地方,那就是我的嗓子太不美妙了。岂止不太美妙连自己听起来都觉得可憎,那声音就像破锣一样。我认为一个男子汉的嗓音像破锣一样是不怎么光彩的。男子汉的嗓音应该浑厚、有力、铿锵,像钟鸣、像鼓响、像狮吼、像虎啸。那样才能显出男子汉的力度。而我竟什么也不像,只能像破锣,这颇使我气恼和悲哀。尽管我作过一些努力,想使这破锣般的嗓子有所改观,但却无济于事,后来我听人说,正在发育成长中的青年男女都有这么一个变声期,急是急不来的。等到发育成熟了,声带就会变好的,那破锣般的声音也就随之消失了。没办法,我只好带着这副破锣般的嗓子走向生活。
我骑着破旧的自行车来到一个村子,在村头的大榕树下支起车架,扯着破锣一样的嗓子兜揽生意。
大榕树下很快便围了一群人。他们看我的眼光各不相同,但似乎都包含这么一个意思:
你这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也能摆弄机子?一个三十开外的妇女走前两步,用审视的眼光看着我问你真的能修吗?我说能不能修你把机子拿来就知道了。于是那妇女又用征询的目光看着旁边的一位汉子说,就拿咱们家那部机子给他修修吧?那汉子牛眼一睁像狗叫那样哼了一声说修什么?你怎么就这样轻易相信这些连胡须都没有长出来的江湖小子?看他这副模样不把好机子弄坏就算谢天谢地阿弥陀佛了,我才不那么笨拿机子给他修哪。
我心里的火苗子一蹿一蹿的,这汉子也真他妈的太刻薄太不近情理了,你不相信我不让我修不就得了,说那么多屁话干什么?
我虽然少年气盛,但我也知道来到人家的地方是不能随便发火的。于是我强忍住火气,装出宽宏大量的样子乐呵呵地说,这位大叔不相信我并不奇怪,因为咱们中国人老早就形成了嘴上无毛办事不牢的观念,加上我腰驼背曲模样丑陋,要得到人们的信任自然更加不容易了。我的话把人们说笑了。于是我话题一转说,但你们不信任我不等于我真的没本事,我十五岁起就开始摆弄收录机收音机,对什么牌子什么型号的机子以及它们的质量性能结构都摸得八九不离十,到目前还没有哪一种国产机子坏了我修不好的。
就是嘛,人不可貌相水不可斗量,为什么小看人呢。不知谁叽咕了一句。我听了挺高兴,说:各位叔伯婶娘兄弟姐妹要是信得过我,只管把坏了的机子拿给我修,修不好不要钱,弄坏了赔新的。
这时一个姑娘走到我面前问:你晓得架电视天线吗?我笑道:电视天线都不晓得架还敢出来修收音机?那姑娘说:我们这里的电视天线特别难搞,请了好几个来架都收不到图象,后来去请了镇子上的潘师傅来架,图像是出来了,但满屏幕都是细细的雪花。他说山区的电视能接收到这样的效果已经很不错了。但是不到两天,屏幕上的雪花点子就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到第七天就什么也看不到了。我去叫他,他推说没空不肯来,电视机就白白搁在家里了。
我心里有点发毛。那姑娘说的潘师傅叫潘南水,是六十年代就开始无线电修理的元老级人物。他都摆弄不好我能摆弄好吗?我问:莫不是电视机出了毛病吧?她说不是。她说她把电视机搬到外村的姨妈家里放,图象清得跟镜子照出来似的,可一搬回家,又什么也看不到了。
我一咬牙说试试吧。姑娘把我带到她家里,我经过两小时的苦思加苦干,终于把电视天线重新接好了。这时正是电视台播放午间新闻的时间,我插上电源,按了开关,屏幕上出现了清晰的图像和播音员清脆的声音,用姑娘的话来说,就是“像镜子照出来一样”。
围在屋里的人们顿时一片哗然称赞之声此起彼伏。姑娘用惊喜的羡慕的眼光看着我,我心里因而充满了自豪和骄傲。
真有两下子!人们说。
小伙子是不赖。人们说。
这算什么,雕虫小技的事儿。我淡淡地说,做出不当一回事的样子,我这样做是为了向人们暗示我的潜台词:我的真本事还没显示出来呢。于是马上有两个人同时叫我到他们家去修收音机。
就让他们拿到我这里修吧。姑娘热情地说。
好。你们去把机子拿到这里来。我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