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场大雨,冲塌了村前的小石桥。
石桥虽小,却是村子通往外面的唯一桥梁,村里人赶圩上镇走亲戚要打小石桥经过;小学生到学校上课要打小石桥走过;妇女们天天到小石桥下的小溪里洗衣服,村里的孩子们爱在小石桥下玩水仗;正在谈恋爱的男女青年,也喜欢在月朗风清的夜晚,在小石桥上幽会……这静静地伫立在小溪堤堰上的小石桥,曾经留下许多匆忙的足迹,愉快的笑声,美妙的回忆。
如今,这一切都随着一场大雨消失了。当人们经过这里,不得不捋起裤脚趟水,不得不从单车尾架上卸下百多斤重的谷米、化肥扛过河时,都骂一声“这鬼桥!”一切罪过都归在小石桥身上。
快想办法把小石桥修好吧,村里的人们都这么说。于是人们开始去找队长黄新富,请他牵个头,出个主意把小石桥修好。
黄新富是个当了近二十年队长的中年汉子,这两年,他承包了大队的砖瓦厂,请来几个民工为他干活,自己当起经理来。砖瓦厂办得很红火,人民币像村前的小溪水一样,哗哗地流进腰包。他整天泡在厂里,忙着收柴草,指挥民工干活,押着成车的砖瓦到百里外的地方销售。偶尔回到家来,屁股一沾凳,就拿着算盘噼哩叭啦地核算砖瓦厂的成本、利润、收支帐。乡亲们找他的时候,他刚好在家。他听完乡亲们的叙说,满脸笑容地回答道:“行啊,看啥时有空,开个会商量一下,定出个方案把小石桥修好。”说过之后,他就把这件事忘了,回到砖瓦厂忙自己的事。过了些日子,心急的人们见队长还没有召集乡亲们开会,便又走去问他:这个会什么时候开?黄新富还是满脸笑容地说:“我这两天正忙,开会的事,过几天再说吧,啊?”就这样,拖了一个月,修建小石桥的会还是没开成。
村里有个四十多岁的单身汉,名叫黄木狗,平时少言寡语,自打小石桥被水冲塌后,黄木狗一直默默地听着人们关于小石桥的议论、咒骂和抱怨,不发表任何意见。后来,当他看到人们对小石桥议论渐渐地少了下去,甚至在趟水过河时再也听不到一句抱怨的话,好像趟水过河已经成了一种习惯时,他竟一反常态,说话渐渐地多了起来。啰啰嗦嗦的,翻来覆去地说着:现在的世道,越来越不像话了,现在的干部,越来越不顶事了。以前,哪有这样子的?谁家丢了牛,走了猪,小孩迷了路没回家,不用求,不用请,哪一回不是整村整伙帮着寻找?村里的那座观音庙,不也是村里人凑钱出力修好的?现在倒好,连一座小石桥塌了也修不起来了。
这年头,人人都爱发牢骚,黄木狗大概也学会发牢骚了吧。队长黄新富听到也只装做没听见一般,自顾离开。
可黄木狗竟找到队长的头上来了。一天,他跑上门来,冲着正优哉悠哉躺在沙发椅上吹风扇的黄新富说:“小石桥怎么修,你也该拿个主意!”
黄新富说:“现在队里是一个空架子,要钱没钱,要力没力,我有什么办法?”
黄木狗恶声恶气地说:“修座小石桥都没有办法,你当什么队长!”你有办法,你来当!“黄新富哪受得了受黄木狗的责备,他轻蔑地看了黄木狗一眼,用教训的口吻说:“狗叔,不是我说你,你的脑袋瓜也太不开化了!如今最紧要的是抓钱抓粮。小石桥算什么?一时没修好,你乱说什么人心散啦,世道不像话啦,干部不顶事啦……说这些话,要在早几年,不抓你去坐班房才怪!你要有本事,去把小石桥修好,别整天在那里发牢骚,说废话!”
(二)
黄木狗又恢复了往日的沉默,但细心人发现,这些日子,黄木狗老爱在被水冲塌的小石桥旁边转悠。出神地站老半天,久久不离去。打这儿经过的人们,都奇怪地看着他,问道:“狗叔,在这儿干啥?”黄木狗就瓮声瓮气地回答人家:“没啥!”有的关心地问道:“狗叔,是思量着修小石桥的事么?”他支支吾吾,不肯回答。问多了,他就狠狠地朝人家瞪一眼……
过了几天,人们吃惊地看到,有几个不相识的外地人,在原来小石桥的位置上修起桥来。他们运来了水泥、石灰、石块,有板有眼地干着。周围很快就围满了好奇的人们,七嘴八舌地问道:“谁叫你们来修桥的?”
修桥工说:“不是你们村里的人叫的么?”
“他是谁?叫什么名字?”
“叫黄木狗么。”修桥工说。又问:“他是你们的队长吧?”
怎么,这修桥工是黄木狗请来的?人们惊呆了。他们不回答修桥工关于黄木狗是不是队长的提问,却继续朝他们问道:“修好这座桥要多少钱?”
“连工带料一千元。”修桥工回答说。
一千元修好小石桥,这笔钱从哪里来?这憨里憨气的黄木狗,没跟任何人商量过,就自作主张地应承下这码事,好大胆!看他以后问哪个要钱吧。
(三)
黄木狗自己出钱修桥,一下子成了村里的一条新闻。人们纷纷问黄木狗,是不是真的自己出钱修小石桥?直把黄木狗问得发起火来,打闷雷一般地说:“管他真的假的,反正小石桥得修好!”于是人们又由断然不信转为议论纷纷。好一个傻瓜!好端端的放着一千元不会自个儿享用,却把它丢在小石桥上,一千元,这个数目还小吗?拿来讨老婆也满够了。有人提出一个重要疑问:黄木狗究竟能不能拿出一千元修小石桥?这个疑问一经提出,马上就被否定了。人们粗略地为黄木狗算了笔帐:这几年,黄木狗除了耕好自己的责任田外,还投包了队里那口鱼塘,每年还出售两头大肥猪,净卖猪和塘鱼的收入,一年就有千把元,还有木茨、花生、红烟叶,一年的总收入不会少于二千元。可别小看了黄木狗这单身汉哟,别看他平日吃的是粗茶淡饭,穿的是破旧衣服,抽的是大喇叭生切烟,他柜子里放着多少钱,怕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呢。这样一算,人们如梦初醒,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一致认为单身汉黄木狗是一个不显富的富裕户,柜子里起码放着三五千元的现金,说不定银行还存了一大把呢!可他为什么要出钱修小石桥仍然使人感到奇怪,感到不可理解,村里有几个青年,正在对“人生的意义”进行艰苦卓绝的探索,并初步得出了“人生即自私”的结论。他们一碰到黄木狗,就快活地喊:“啊,老雷锋你好!”
事情传到大队,大队党支部书记马上把这作为好人好事上报到公社,公社党委书记高兴得一拍大腿,马上指示公社广播站将此事写成一篇广播稿在全社广播:
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农业生产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生气勃勃的喜人景象,农民生活水平迅速提高,不但涌现出许多万元户、专业户、冒尖户,而且涌现了一批具有高度社会主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