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
母亲的心事
作者:路草 日期:08-08-13 点击数:
等我们兄弟都娶了媳妇成了家,母亲就提出要一个人过日子。
这使我们非常愕然。我把大哥和弟弟叫到一起,对兄弟妯娌之间的行为进行了一番严格的盘问:是不是谁做了不孝顺的事,说了不中听的话,伤了母亲的心?盘问的结果,并没有谁做了对不起母亲的事。
于是,我们用最诚恳的语言,对母亲进行了一番苦口婆心的劝说:母亲为养育儿女操持家庭劳累了一生,如今三个儿子都有了家室,生活也比以前好了,正是儿孙满堂,到了享福的时候。今后,我们一定尽心竭力地孝敬母亲。要是儿子儿媳妇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母亲尽管提出来,我们也好改正。三个儿子,随母亲跟哪个过,我们都乐意,只求母亲不再提一个人过日子。
但是,不管我们怎么劝说,怎么恳求,母亲就是不为所动,执意要一个人过日子,真是没有办法。我们只好商定,在家的大哥和弟弟负责母亲的粮食,烧柴和用水,在外面工作的我负责每月给母亲十元钱作零用。
分开的时候,母亲只要了一个破旧的小钛煲,一个小铁锅,几双筷子,几只碗碟。再有就是三只老母鸡和几分自留地。
那三只老母鸡和几分自留地,成了母亲精心经营的项目。
她把地整理成一小垄一小块,种上红豆、绿豆、黑豆、黄瓜、苦瓜、丝瓜……五花八门,应有尽有。乍看去,就像一个小小的实验园地。
那三只母鸡,在母亲的精心饲养下,不久便开始下蛋。它们好像很理解母亲似的,当母亲向它们走来,它们就微张开双翅,曲着两脚,乖乖地蹲在地上,等母亲去摸它们的屁股,有蛋的,它们就驯服地让母亲抱回鸡窝下蛋,没蛋的母亲就轻轻的拍一下它们的背脊,它们就径自觅食去了。
过了些日子,三个母鸡先后都抱了窝,相继孵出了三窝毛绒绒的小鸡,一共四十多只。
母亲成了个大忙人。每逢圩日,便挑着自个儿种的瓜菜到圩场上卖。瓜菜不多,少者五七斤,顶多也不过二十斤。卖完瓜菜,她捏着刚到手的钱,用来买鸡饲料。母亲好像也懂科学养鸡的好处,五角钱一斤的鸡饲料,她也舍得买。
母亲赶圩,最常用的是那只又破又旧的挂包,来时胀鼓鼓的,走时也胀鼓鼓的,不知塞了些什么东西。那只挂包,是早几年知青回城时当废物扔掉的,母亲却把它当宝贝拣了回来,洗干净,缝补好,不知不觉又用了几年。挂包的带子,断了好几截,断一次,母亲把它接上,断一次,又接上。接到不能再接了,母亲就用一条粗麻绳来代替。挎在肩上,简直和叫化子差不多。我给她买了一个新的,她迟迟不肯用。问她一次,她就说旧的还能用一阵子,扔掉怪可惜的。后来我又几次叫她用新的,她才不再用那只旧包。
母亲执意要分食的真正动机,我摸不太准。但有两点,我以为还是猜得出来:一是想吃好点,一个人口多的家庭,老的老小的小,要吃点好的实在不容易。其二,可能是想积点私房钱。在农村,“儿大儿当家”是理所当然的事,家中的经济大权一般都由儿子或儿媳妇掌握,老人想积点钱不容易。分开就不同了,买卖自己做主,收入自己存起来,加上儿女偶尔给一点,积私房钱容易多了。
可是,后来的事实证明,我的猜测并不正确。
母亲趁圩时,确会买一点鱼啦肉啦之类的荤腥,但每次买回这一点点少得可怜的荤腥,母亲都要和她的几个孙子——我大哥和我弟弟的孩子们一块儿分享。往往,一顿饭还没吃完,那点儿鱼肉就吃得连味儿也不剩了。有时,大哥、弟弟不准孩子们去吃母亲的,母亲就捧着那一碟儿鱼肉,挨个儿分派到孙子们的饭碗里。
母亲每次赶圩,带着她要卖的和要买的,踽踽而来,踽踽而走。当她办完要办的事,就到区公所,在我的房间小坐一会,叨上几句,才带着满足的心情回去。这时,我就拿出应该给母亲的十元钱恭恭敬敬地交给她,可母亲说什么也不接受,说她自个儿能挣到钱。以后,母亲一看出我要给她钱的意思,就像躲避什么似的,赶快说一声“我回去啦,”拿起东西一溜碎步走了,唯恐我追上去把钱给她。
有一次,母亲病了,住了几天医院。出院时,我付了母亲的全部医药费,弟弟把母亲接回家。过了几天,母亲赶圩来到我的房间坐了一会儿,我出街买了些营养品给她带回去吃。母亲走后,我发现桌子的一本书下,压着二百元。我捏着那迭款子,心里挺不是滋味。母亲,你也太伤儿子的心了,连治病的药费也不要儿子付!
一天中午,我回家看母亲。弟媳告诉我母亲到地里去了。看见我露出不高兴的神色,又连忙补充说:“我叫她有什么活计尽管让我去做,她就是不让人沾边。”
我来到地里,只见母亲弓着腰,正在锄一垄菜地。炽烈的太阳照在她的背脊上,衣衫被汗水打湿了一大片。她锄一下地,“吭吃”地喘一口气。好像拉破风箱,显得那样的吃力。看着母亲那佝偻的身影,心里说不出的有多难受。
母亲和父亲是订的娃娃亲。十五岁那年,饥肠辘辘的父亲爬上人家采摘过的龙眼树,寻觅残留在树上的零星龙眼,不慎从树上掉下来,留下残疾,成了个跛子。母亲的娘家不忍心让自己的宝贝女儿嫁给一个跛子,要给母亲解除婚约,母亲同情父亲的遭遇,不同意悔婚。娘家就说母亲傻,打她骂她不给饭吃,母亲逃出娘家,径自嫁了父亲。娘家骂上门来并要将礼金提高一倍,声言三天内不交齐礼金,就用猪笼把母亲抬回去。
父亲的父亲,我的爷爷,见这个善良的女子不但不嫌弃父亲,反而不顾家人的阻拦,私奔上门,感动得老泪纵横。跺着脚发誓:“三天内拼了老命我也把礼金凑齐!”
礼金是凑齐了,沉重的债务却全靠母亲偿还。十年中,母亲年年养猪卖。猪大了,债主也上门了。母亲眼泪汪汪地看着债主把猪抬走,自己却一块猪肉也吃不上。
这是父亲讲给我听的。在我童年中,我听过许多故事,却没有哪个故事更使我感动。
我懂事的时候,爷爷和奶奶都患了水肿病,在公社的敬老院里“疗养”。后来,两位老人带着肿得照得见人影的身子,在敬老院里升了天。
母亲一从队里收工回来,就忙着弄吃的。马甲叶、硬饭头、黄狗头、蕉头、橡叶、蕃茨叶、野苋菜……一到了母亲的手,经过母亲的一番泡制便成了我们裹腹的食物。母亲唯恐我们犯上爷爷和奶奶那种病,煮食物时,放进许多辣椒。看到我们吃的时候被辣得眼泪鼻涕一齐来,母亲笑了,笑出了眼泪。
那时,在我们的想象中,能够吃上白米饭的,一定是皇帝。
后来推行“三自一包”,母亲就和跛脚父亲一起,没命地开起荒来。开了一片又一片。田也分到户了,往往天还没亮,母亲和父亲就下地了。他们在水田里种水稻,在旱地里种杂粮。晚上回来,母亲只剩下喘息的气力。但还要挑水、做饭,为跛脚父亲擦药酒,为刚出生的弟弟喂奶。
但母亲那憔悴的脸上竟然还会有笑容。歇工时,母亲看着满田满垅生机勃勃的作物,情不自禁地唱起歌来:
南风溜溜的吹
吹到了南山嘴
绿水青山实在好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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