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  

等待地铁


作者:巫国明 日期:03-05-07 点击数:


                                     
                                          一
  三月,春风荡漾的深圳,阳光爽朗得像叮当乱响的风铃。
  深圳地铁工程要动工了。而且就在今天。《深圳特区报》以头条把这一消息传到万户千家。我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像我一样关心地铁的消息。我开始留意地铁的事情,是在认识阿虫之后。阿虫现在在哪呢?我既牵挂又担心。也许他还在人间游走,也许已上了天堂┅┅无论他在哪,我都惦记着他,我都衷心祝福他。可以说,我是在惦挂着他的日子中等来了地铁动工的时刻。我不知道今天地铁的动工仪式设在什么地方,但我还是早晨七点钟就起了床,洗脸刷牙然后胡乱吃了几块饼干, 喝了一盒晨光牛奶,八点就出门。
  出门时我还特意穿上了蓝色的运动式校服。严格说来,我已没有资格穿这套高中三年级的校服,因为去年秋天,高三开学不久,我就被学校开除了。学校那些开除我的理由,自然是站不住脚的,说我与黄毛辉条女乱搞,我承认我搞了黄毛辉的女友,但我是出于正义基于道义才那样干的,而且黄毛辉和他的女友波头也都出于自愿,不信?你现在就打越洋到英国问黄毛辉,或随时叫波头来作证。他们以此作为赎罪和赔礼道歉,因此我又有何不可?班长和学习委员不也暧暧昧昧吗,我还看见过他们去药店买避孕套,我绝不相信他们是为父母或帮朋友买的;文娱委员还与教体育的老师“爆血管” 在体操室里胡来,却单单开除我,别说我本人不服,就是第三者,我那几个同学死党都不服,说学校象美国佬在人权问题上老是搞他妈的双重标准。还是不说这些罢。
  老爷子说不陪我饮早茶啦?我说老爷子,我今天有正事要做,不好意思了。老爷子听我这么说挺高兴,泛红的老脸皮上堆满了慈爱的笑容,说有正事就千万别耽误了,早茶天天是。老爷子的先辈世代躬耕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到了他这一代才发生了变化,解放后他一边守着父母分得的几分瘦地,一边扛着扁担和两团蛇一样粗的大麻绳,加入了搬运站参加了革命工作,后来单车、手推车取代了扁担,后来手扶拖拉机又取代了单车、手推车,后来,经济特区就成立了,自卸车、吊鸡车都有了,日子红火得不得了,老爷子在村里分了宅基地,单位里又分了股票,他就退休了。宅基地盖了五层高的楼,除了自己一家人住二楼,其余都租了出去,一楼租了给人做铺面,卖日杂百货。他的三个儿子,几乎都于七十年代偷渡到了香港,我父亲是拉尾仔,偷渡得迟,在香港一直未能站稳脚跟,八十年代初听了老爷子的劝告,回来定居并娶了老婆,生下了我这个不肖儿子。
  也许因为他至今还一直在香港工作,跟我妈的关系始终不冷不热,一头半月才回来一次,有时三四个月也不回来。妈子为此跟他闹过不知有多少次,但毫无结果,情况依然如故,渐渐妈子对此也看开了,没好气地对他说,你每月交四千元回来养家也就罢了,别的我这个黄脸婆也管你不到。现在她每天跟那些师奶们到公园做运动,兴致来了就大声唱歌,师奶们集体合唱的歌自然不是流行曲,都是些老土的过时曲子,但她们唱得很投入,个个精神焕发,吸引了不少晨运客加盟。从公园回来就去叹早茶,要不就随便买点早餐,吃了就开始围城打雀。每月还不忘去做一两次美容,保养保养脸上日渐出现皱纹的皮肤。她就这样,把师奶的日子过得既庸常不堪又花样繁多。
  老爷子三个儿子中,大伯父是最有出息的,把两个儿子都培养成大学生,他的大儿子,我的大堂兄还考入了美国哈佛,硕士毕业后留在美国。二伯父的儿子哉文比我还没出息,这个堂兄常与几个同学回来叫鸡,最先在深圳叫,还向老爷子讨嫖资,老爷子原先不知详情,前前后后给了他有三、四千元。后来老爷子知道了,大骂他一顿不止,还把二伯父也骂了个狗血淋头。现在哉文不在深圳叫鸡了,按他话说一来深圳的鸡太油太职业了,二来被老爷子知道就得剥皮拆骨。他和同学都转到东莞常平、石龙等地叫,他说那里的鸡又靓又便宜,一两佰元就搞定,交通也方便。他常与他那几个猪朋狗友同学,星期六一早过了罗湖桥,乘一小时的火车就到了目的地。在我还未被学校开除时,他就问过我想不想去见识一下,我们兄弟一齐上!他挺豪气地说。他一向为人坦荡,很讲义气,但有点不知廉耻,常会令人不自在。当时我并没正面回答他,我说你们那边功课蛮紧张的,你老过来不怕丢了功课?他说细佬,不怕实话相告,自从我学会过来叫鸡,我的功课就越来越好,普通话国语学得呱呱叫,不信你可以问我几个死党,叫鸡给了我们无尽动力,出门我们都带上功课,一来一回,在火车上用功,我们俨如一个动力十足的马达,你想象不出我们是何等的用功……那么正点消魂的北方小妹等着我们,你大佬我能不更卖命把书读好吗?
  哉文这番无厘头的话被我嘲笑为“鸡佬逻辑”,但哉文觉得无所谓,他说反正自己活得带劲,学习也有进步,哪还怕什么?我说你都快成鸡虫了呀。他说对呀,我就是鸡虫,快乐的鸡虫;还只恨做迟了两年呢。最近哉文又有了新动态,这是老爷子告诉我的。老爷子说那个败家仔回来叫鸡不单止,还帮人带摇头丸过境回香港。我想这消息肯定是二伯父告诉老爷子的。老爷子愤怒至极,用一句香港电视剧的标准台词指示我:见到那个人渣,将他五花大绑带来见我!让我好生敬畏,真切地感受到了老爷子慈爱之外威严的一面。
  我刚出门,老爷子就追上来,提着我的萨克斯,不,应该说是阿虫的萨克斯,说你的宝贝,忘带啦?我说今天不是去学萨克斯,我另有正事。老爷子用疑惑的眼神盯着我,我只好把我的“正事”实情相告,我说爷子,深圳地铁工程今天动工了,我想去看看动工仪式,市委书记、市长都会出席的,我想做个见证,凑个热闹,看,相机也带上了。老爷子情绪激荡起来,说好家伙,那我们爷孙俩就很快有地铁搭了!胶卷带了吗?我点点头,说带足了,三卷。老爷子,等到地铁开通那天,我一定在地铁站入口恭候你。我有点眉飞色舞地说。老爷子表现出比我更高兴的样子,右手提起萨克斯,用左手一指,神采飞扬地说:吹着它?!我感动地点着头,老爷子也点点头。看着老爷子单纯得像个老顽童,我的眼睛竟有了点模糊,潮湿起来。我示意老爷子回去,便转过身走向大马路。出了我们村子的牌坊,路边就是个大巴站。头一班驶过来的车我没上,人太多了,我也没认真去挤。十分钟后,我等到了自己要上的车,蹬上了往深南路开去的大巴。在我十八岁的人生岁月中,老爷子是最理解、最支持我的(或者,应加上后来的阿虫)。我心潮起伏,充溢着感激。我从车窗望回去,老爷子早己提着萨克斯回去了。
                                      二
  正是上班的高峰期,交通异常繁忙,但行驶的车辆却井然有序。
  阳光从深南路的东头一路照射过来。一幢幢大厦的玻璃墙幕熠熠发亮。大片大片的阳光反射在经过的人流和车流上。早晨的树木特别悦目,市花勒杜鹃迎春盛放,洋紫荆树花团锦簇,某个路段的木棉树,更是花红如焰,像大地为照亮她宠爱着的这个城市而点燃的举向蓝天的火把,让人觉得浩气荡肠。这个新世纪的第一个春天,使整个城市美如花园,溢艳流芳。按我推测,地铁动工的仪式应在地王大厦附近,或者在蔡屋围、大剧院一带。不管具体地点在哪里,我已决定在地王大厦站下车。我要先到宝安路穿过深南路的那个人行隧道,然后再沿深南路西去方向寻找我的目的地——地铁工程动工仪式剪彩的地方。那个隧道已被我视为我成长的圣地,成了我今后人生的起点和坐标。我在那里认识了阿虫,认识了萨克斯和音乐,也认识了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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