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
秋天去拾橄榄
作者:陆笙 日期:03-02-26 点击数:
雯醒来时天已大亮。雯是给窗外树林里的鸟儿吵醒的,还有窗前晃动的风铃。雯刷了牙洗了脸走出屋子时,看见萧坐在鱼塘边的石块上抽烟。太阳从对面山坳上的树林升起,村前碎石坪长出来的荒草上,有点点的露珠在叶尖上闪烁着细碎的莹光。祠堂早已荒圮,从洞穿的瓦顶透出几块澄沏的青天。鱼塘泛不出一丝涟漪,水面上浮满了绿萍。雯悄悄踱到萧的背后,把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洒在他的脖子上。
好寂静的荒村。雯说。
寂静得好像在月球上。萧说。
他们是昨晚才来到这个小山村的。带他们来的朋友是本村人,十年前做生意挣了钱就带着全家离开了,跟他们一样,也住在广州。朋友说,这个村已有三百多年的历史,八十年代初人口有一百多人,到了二十世纪最后一年就剩下一对八十多岁的夫妇,人都跑光了,住到城里或镇里了。朋友带他们看祠堂里盖满灰尘的祖先灵牌无限伤感地说,再过几年这百年老村的历史就结束了!
雯和萧自然没有这位朋友那般深刻的伤感。他们都在那座美丽繁华的南方都市出生和长大,一个在出美女的西关,一个在出少爷的东山。雯长得不是很美,但她眼睛里有一种诱人的魅力,她师范毕业后没有当教师,而在文化单位里当了一名清闲干部,二十八岁时嫁给同一条巷的一位富有的烧鹅仔,烧鹅仔拥有好几间连锁店;萧的父亲是一位南下干部,但他靠自己十多年的独力奋斗当上一份时尚杂志的主编,杂志名气不大但很挣钱,于是萧拥有了一个温馨美满的家和一部红色捷达。他们是在网上认识的,认识没多久就见面了,他们一见如故,有着说不完的话题。雯想起一位作家说过的话:爱是半个圆球,寻找着失去的另一半。从前他们都找错了,现在终于圆满了。他们常常穿过城市里每一条人流浮动喧哗的大街和小巷,寻找偏静的角落幽会,他们品尝偷欢的愉悦和恐惧。
这么大的都市竟然没有我们爱的立足之地!萧仰天长叹。
我愿抛弃一切,和你一起住在没有人烟的荒野之上。雯说。
有一间小屋,那怕一间茅屋。萧说。
窗子上有串风铃。雯说。
他们梦幻般设想着充满诗意的日子。他们只是说说而已,并没有化作行动。他们依旧常常约会,约会时依旧说些情意绵绵的话。日子长了,情意如绵绵春雨淅淅沥沥氤氲朦胧,萧有点厌倦,雯有点恼。
这样过了许多日子,在一年秋末的一天,萧突然对雯说:我在南昆山脚下找到一间小屋,你愿不愿跟我去住几天?雯欢喜雀跃。
那里有一片橄揽林,我们去拾橄榄。萧还说。
这一天终于实现了,萧开着他那部红色捷达王和雯来到小山村,来时他们带齐了一个星期的食物,雯还不忘带了一串风铃。
我们去拾橄榄。雯挽着萧的手向村边那一片茂盛的橄榄林走去。橄榄树下洒满了树枝和枯叶,看来早已被农人收获过了,地上居然找不到一只橄榄。雯很是失望。这时一位老者荷锄而过,老者赤裸上身,只穿一条黑色唐装裤,他们昨晚来时朋友介绍过,朋友叫他叔公,他俩见了也叫他叔公。叔公虽然八十多岁了,脸已显得干瘦,身上也只剩一副骨架子,紧绷的褚色皮肤布满了铜锈般的斑点,一双眼很光亮。看见萧和雯找地上的橄榄,就说,这儿的橄榄都给镇里来野营的孩子捡光了。山窝那里还有一棵,那棵还有橄榄。叔公手指着村背后的山窝,又荷锄往田里去了,走时一条腿有点瘸。
萧和雯往回走时,看见坐在门口的叔婆。叔婆又老又瘦,蜷缩在一张破竹椅上像一只穿山甲。叔婆的眼患白内障已看不见任何东西了,耳朵也听不见声音了,所以萧和雯走过时一点反应也没有。叔婆在吃一条熟番茨,两只手指枯枝般捏着一点番茨屑小心地放进没有牙的嘴里,嘴唇像一只没有馅的饺子,颤动着,不知是在吃番茨还是在自言自语。
萧的朋友说叔公叔婆是对患难夫妻,他们是年轻时唱山歌唱成了夫妻的,当时叔婆已是两个儿女的母亲了,在公社举办的一次山歌赛上,他们唱出了感情,叔婆就跟着叔公回家了。叔公去趁圩时给叔婆原来的老公打瘸了一条腿。后来叔婆给下乡的一位工作队长搞上了,叔公把叔婆狠狠揍一顿并赶她走,可是叔婆死心塌地跟着叔公。他们一直没有生儿育女。
萧和雯带了吃的东西上山去。在山窝茂盛的杂木林之中他们看见了那棵橄榄树。他们都惊呆了:一棵两人都合抱不过来的大树被一大推青藤缠绕着簇拥着,上半部已枯干,在青藤翠绿的叶子之中伸出光秃秃的枝桠,下半部仍活着,但在那些旺盛的藤叶之中勉强才能辨认出橄榄树的枝叶和稀疏的果子。秋末的橄榄已变成金黄色。萧折了一条枯枝拍打着那上面的橄榄,金黄的果子掉下来,落在葳蕤的草丛里。雯愉悦地欢叫着去寻找。
他们在地上铺了一张布坐在上面吃带来的东西和新鲜的橄榄,熟透了的橄榄很甘甜,还带一点点的苦涩。萧一面细嚼橄榄一面抬头看藤蔓中挣扎的橄榄树。
这青藤太可恶了!萧愤愤地说。
是青藤太多情。雯说。
可恶的多情。萧说。
是藤缠树,还是树缠藤?雯有点生气。
萧不再说了。他想起了那首纠缠不清的民歌。
他们下山时看见了橄榄树不远的草丛里有一个差不多一样直径的树桩,显然从前是两棵并生的橄榄树,另一棵却不知为什么早被砍掉了。
回到村里时已是下午时分,秋阳斜斜的照,没有人烟的村庄满眼寂静凄凉。乌黑破旧的屋顶,灰沙剥落的篱墙,几只麻雀吱啾着在村坪上跳来跳去,看见他们走过又呼地飞起,落在祠堂门口那根将断的横梁上。
他们远远看见叔公门口横躺着两个巨大的东西,在阳光的照耀下红得刺眼。走近了一看原来是两具棺材,叔公赤膊拿着一把大扫子沾着碗里的红油漆专心一意地髹着。叔婆坐在破竹椅上,瞪着一双患白内障的眼睛,她不是拿眼睛看,而是拿心看,雯看得心惊肉跳,远远地站着。萧站在棺材边,有点好奇。叔公说棺材是五十岁那年跟叔婆一起做大生日时做的,乡下人叫上寿,三十多年了,每年都要用红油漆髹一次。你们看见山窝那棵橄榄树桩吧?就是被藤缠得半死砍掉的,做了这棺材的料。叔公用手敲了敲棺材,发出咚咚的响声,很满意地说,很厚实吧?现在不准土葬了,但人死了仍要装棺材的。叔公刻满皱纹的瘦脸盛满了平静的幸福,像准备结婚的年青人在精心粉刷末来的新房子。
萧怔了好一会,脑袋里一片空白,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曾拥有过。
晚上萧把带来的那瓶轩尼诗和雯一起喝光了。雯沉沉地睡去,半夜头有点痛,听见风拂动的风铃叮咚声。黑夜里有一点火光在闪烁,屋子里弥漫着浓浓烟味。雯点燃了煤油灯,上前抱紧了萧,颤声道,你不爱我了吗?
爱。好久才听见萧吐出一个沉重的字。
雯嘤嘤地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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