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  

浮云


作者:陆笙 日期:02-09-12 点击数:


  
  日子如浮云,鹅毛似的轻飘飘,飘过去也不觉得。老是搞不清楚我是日子,还是日子是我。
  早上九点钟就起床,只要单位不CALL我,我就去河边那间叫“添记”的大排档吃早餐。吃早餐我是绝对不喝酒的,一壶浓浓的乌龙茶慢慢地一个人喝。我知道这时候人人都要去做工或上班的,我想一个人整天八个小时去做工或上班太没意思了。就这样一个人慢慢喝,喝到十一点钟左右,浓浓的乌龙茶喝到水鱼尿一样淡时,也就是快下班时候,我的BP机也许会响起来。我觉得世界最动听的音乐是这时候BP机的叫声了,我就去复机,我那些酒友们第一句就问在哪里?我说大排档,要是朋友有“节目”,我就说好,我现在就去,要是纯粹是“问候”,我就说来喝酒吧,啤酒屋。然后我就顺手再CALL几个朋友来,喝酒多几个朋友热闹一下多些气氛那才叫喝酒。其实喝酒时也是一种信息交流,我的朋友大都不是做正当生意的,谈不上炒地皮汽车股票钢筋水泥之类,最多谈谈昨晚打牌是输是赢?那个香港佬来了没有?让他给点“贴士”,否则星期六炒外围马没把握……谈得最多的自然是女人,女人真好,女人给了世界上的男人那么多的欢乐。可是我们不可能像那些主任局长或波士之类去媾女,或养女,我们没有小车,钱包也瘪,我们不是那个层次,只能在三流饭店向那模样不那么动人的乡下妹讲讲粗口或是动动手脚。这样的话题自然无休止,到二点钟时,喝的酒也七八成,埋了单,该上班的上班,我也得回去躺一会。就是机器也得让它停一停的,否则会发热出毛病,所以我也得休息一下。到下午五点至六点,我总是满怀期待,要是没人CALL我,我就会像一场大雨站在别人家骑楼下等待天晴的过客一样焦急和沮丧,那些家伙死哪儿去了?一点儿消息都没有。唉,只好随便找一个算了,于是就到街上拨电话,或是CALL人,想起谁就CALL谁,要是别人喝酒,就会说喂高佬来这里喝酒吧,要是别人没什么事,我就说,请你喝酒,啤酒屋。然后又是一帮人。这样的酒一定要喝到三更半夜的。夜晚是最愁煞人的时刻,要是没有半斤八两灌下肚里去,我看跟坐牢可能差不多。半斤八两灌下去了,生命就好像也达到了极至,这一天也就过足瘾了,这时候躺到床上去,就有一种去见上帝的感觉。
  我老襟是在那天傍晚没人CALL我的时候被我想起来请他喝酒的,我平时很少请老襟喝酒,一来是他很忙,他有一间汽车拆修厂,把收购来的旧小车拆了装装拼拼然后当二手车卖给别人,那种生意自然有点不明不白,也够花脑筋的,二来是我跟他在一起总有点不协调,我长得高高瘦瘦,有点弱不禁风的样子,像长期吃白粉似的,老襟却是方方正正,是属于吨位级的人士。老襟有句口头禅叫“好嘢”。脖子上的金链是九九九足金的,牛绳般的在颈上晃来晃去,金戒指镶玉石,是星马泰游时在泰国买的,那架皇冠小车虽是二手货,却也给他收拾得油光闪闪……在老襟面前我绝对是相形见拙的。就连老婆,虽然我们娶的是同一对姐妹,而且姐比妹大好几岁,但她们站在一起时他老婆也格外光彩照人。
  其实那天晚上我请老襟喝酒是想向他借点钱花花。我一个月工资带奖金才一千多元,要养老婆,要喝酒,有时打麻将输输赢赢,这点钱其实十天也不够花,我自己也搞不清一个月是怎么混过来的。只知道到过了发工资的八号手头越来越紧,离下一个月八号发工资的日子还好漫长,我就得东挪西借度过这段难熬的饥荒。我从没和老襟借过钱,倒是我没结婚时借过二万元给他。老襟是一家银行的信贷股长,他有办法借到钱开了间汽车修配厂让老婆去管。那时我那二万元买了股票,当时那股票看着正一股劲地飚升,我就把那二万的股票忍痛卖了,后来我结婚时老襟把二万元还给我了,我那新婚的老婆有点可惜地说,要不拿出来,现在值五万了。可有什么办法呢?谁叫我当时在追别人的小姨呢。
  “一千?一千够了?”老襟听我说要借一千元渡饥荒,很大方地从腰包里掏出一叠钱,数都没数就递给我。
  在我们谈话时老襟的BP机已经响了好几次了,老襟拿大哥大拨了好几次都没拨通,后来终于通了,是他老婆CALL他的。
  “电话不好打嘛……”老襟唯唯诺诺,一改刚才“好嘢”的神气。 
  “我跟高佬在河边喝啤酒嘛……没有,绝对没有。这里您来过的,啤酒嘛,怎么媾女呢。”
  老襟终于从电话里解禁出来,我连忙递给他一块纸巾,让他擦擦额上的汗。
  “唉,要是阿智能学阿慧三成的贤慧就好了。”老襟喝一口啤酒,发自内心地叹道。阿智是老襟妻子,而我的老婆叫阿慧。
  “贤慧能当饭吃?能当酒饮?”我不以为然,“阿智周身福气,能带旺丈夫的。”阿智从前也跟妹妹一样身材苗条,现在胖得像个汽油桶了。
  “说起福气,那倒是。”老襟灌得有几成了,“自从娶了她,我是一天比一天顺多了。”
  “家有丑妻,全家富贵。”我想起秦老师说过的一句话。秦老师在文化馆工作,是和我一样终日游手好闲的家伙,我小学毕业就给街道弄到乡下去插队务农,学的那点知识早就交回老师了,所以我是从不看什么文章的,所以别人说他写的文章如何如何我一点都不懂。只知道他写的东西常常惹事生非,弄得领导对他印象不好,他编的那张《乡村文学报》也不景气。
  “真可惜!”老襟说,“有钱什么都能换‘好嘢’的,就是老婆不能换。阿智丑得那个样,我都不敢带她上街了。”
  看见老襟一脸的挫折感,我不禁好笑,就顺口说:“我拿我老婆跟你换了吧?我宁愿要丑妻也富贵一点好。”
  老襟一点也不吃惊,同情地打量我一眼,说:“像你这个瘦猴样不等天亮就给她压扁了!”
  说着老襟的BP机又响了,这回中文显示的只有两个:“速归!”
  老襟摇摇头,连忙把剩下的啤酒一昂脖喝完就站起身,一边走一边带几分醉意地对我说:
  “好,高佬,换就换,给你尝尝滋味……”
  可见,一个人的日子不可能什么都是“好嘢”的。上帝是个很公正的猪肉佬,他得给你搭配,你要是买的都是精肉,他会偷偷给你搭一块猪耳朵或猪嘴筒之类的。
  
  
  
  二
  
  “过日子是讲究质量的。”
  秦老师说。秦老师很能喝啤酒,三两扎啤酒喝下去尿也不用去屙,可说起话来就有点玄乎。
  质量!我说日子像番茄豆腐青菜生猛海鲜之类摸得着也有质量这回事吗?
  “有!”秦老师摸摸鼻梁上往下滑的宽边眼镜,说:“比如说当一位局长和当一位普通干部的日子质量就不一样。进出小车代步,吃饭美酒佳人相伴,还有出国旅游,还有你想象不出来的享受和乐趣……这样的日子质量高不高?”
  这样的日子我也想品尝一下。我诚恳地说。并且不由自主地咂了咂嘴,好像那日子是一块鲜美的蛋糕。
  “还有精神上的质量。”秦老师继续他的演讲,“物质上的质量一般人都能感觉得到。所以为什么这几年那么多人争着去抢官做?花大笔的钱不去投资生意而投资官场上的人际网络?因为当官过的日子质量要比有钱的生意人高。现在连耕田佬都洗脚上岸去弄个什么官职当当了。你看我们这个县城这几年什么局长主任之类,连官话都不会讲,还不是从那个乡村角落里跑出来的?物质上的质量如鱼饵,谁闻着都觉得香。可是精神上的质量呢?谁晓得?谁去追求?……”
  秦老师越讲越玄乎了,我听不明白,就举起大玻璃杯,说,干杯干杯!
  不过我不得不承认,我的日子质量真的不够高。像一瓶兑了太多水的酒那样质量很不高。因为我在单位一直捞得很不顺。
  我在这个县级的电视台当摄影记者。说是电视台,不过是转播台罢了,在电视节目的间隙插上本地的新闻和广告,挣点鸡碎钱,勉强维持电视台的生存。我这个所谓的记者自然也不像省城那些真正的记者那么风光,活动面广,所到之处食七食八。我这个记者平时没什么事可拍,许多突发性事件往往是不可以拍的,如山林大火,城市卫生治安事故等等。你拍了也不会给你播放的,一个小地方出现这么多事故岂不影响领导的形象?所以我拍的都是县长书记开会作报告视察农村检查工作之类,我从电视台成立那天起扛起摄像枪一干就是十几年,成了老臣子了。前两年调了两个小后生来跟我拍档,总是鸡手鸭脚的,把书记县长拍得呆头呆脑,甚至连挖鼻屎的动作也跑出来了,这怎么行?我是抓住最精彩的镜头最佳的角度拍的,你不能把长得矮小的书记跟其它随行干部混在一起,要在群众中突出干部,在干部中突出书记,在书记中突出最美最佳的形象,这不是我吹出来的,抓文教的刘副县长在一次开完现场办公会跟我一起吃饭时特意敬我一杯酒,说的只有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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