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 幕 话 剧)
时间: 一九七八年秋。
地点: 南方某农村果园里的一间小屋。
人物:
周庆祥—32岁,社员。
林遮月—28岁,女社员。
莫为民—38岁,大队治保主任,出场时已被撤职。
周福临—59岁,老侨工。
[一间简陋的小屋,屋后是果园,门外一棵杨桃树。杨
桃树下,有一口新水井。
[在委婉低沉的笛子声中幕启。周庆祥坐在床头上吹笛
子。
[林遮月挑水桶上,心不在焉地放下水桶准备打水。一只
水桶掉在地上,发出“咚”的响声。
[周庆祥闻声走出门口。
遮月 庆祥哥!
庆祥 什么事?
遮月 我的水桶摔坏了,帮我修修好吗?
庆祥 嗯!
[周庆祥默默地帮林遮月修起桶来。
遮月 庆祥哥,你吹笛子真好听。
庆祥 (冷冷地)有啥好听,我不过是随便吹罢了。(把手中的
旧铁箍看了看)这铁箍不能用了,我去找个新铁箍来。
(下)
[林遮月呆呆地看着他走远的身影。
[莫为民上。他五短身材,脸赤红色,穿一套又旧又皱的
干部服,屁股袋里露出一截儿酒瓶。他边走边剥花生,
扔进嘴里。
为民 喂!怎么了?
遮月 桶箍断了,庆祥帮我找一个新的。
为民 你何必跑这么远来这里挑水呢!村里那口井没水了吗?
遮月 那里人多,再说,这口新井的水比村里那口井的水清甜。
为民 倒也是!(走进屋,又出来,看见树上的杨桃,顺手摘
了一只,蹲在门槛上津津有味地吃起来)好甜的杨桃!
遮月 (怯怯地)为民,我压在床下那十块钱,今早不见了,
是不是你拿了?
为民 (以攻为守)哦!原来是你把钱藏起来的。
遮月 (委屈地)是我每天利用空闲时间上山打柴卖来的钱,
你看我的衣衫都破旧了,我想买件衣服。
为民 (用衫袖抹去流到下巴的口水)新衣服!买那新衣服干
什么?结婚快两年的人了,又不是大姑娘要去找对象,
衣服旧一点,还不是一样过日子!看我这身衣服,出来
当干部的人了,经常穿州过府去开会,见大世面,还不
是一样随随便便!(见遮月生气地转过身子,便放缓
了口气)那十块钱,是人家来催债,还给人家了。遮月
呀,昨天,支部已经把我的治保主任的职务给免了,把
我派来抓这小小的果园,(愤慨)妈的,那些见利忘义
的小人,见我下台了,都来向我催债,要是早几年知道
有今天,我就整掉他妈的几个,让他们永世抬不起头!
遮月 (怨恨地)算了吧,早几年你整的人也够多的了。你骗
人家的钱,也够多的了。庆祥哥用来谈恋爱的五百块
钱,也让你硬借了去。看你拿什么还给人家?
为民 (变色)妈的,老子下了台,心里正难受,你不安慰
我,反而教训起老子来了?要是在家里,我不搧你两巴
掌才怪!
[周庆祥拿着铁钳与铁箍上。
为民 (换上笑脸)庆祥,这么好帮手呀?
庆祥 没什么,莫主任,遮月的水桶坏了,修两下就成了。
[庆祥修好了桶,还给遮月。
遮月 麻烦你了!
庆祥 没什么。
[遮月默默地打满水,挑着水下。
为民 庆祥,咱们进去聊聊。(拉着庆祥走进屋里,亲热地拍着
庆祥的肩头)庆祥,从今日起,我来这里和你拍挡了。
庆祥 (不相信他)你是和我开玩笑吧?你是领导啊!
为民 那是过去了。昨天,支部派我来抓这果园的工作。(蹲
在条凳上,从裤袋里掏出酒瓶,放在桌子上,又掏出几
颗花生,找了只茶杯,边喝酒,边吃花生)庆祥,你
也喝点吧?
庆祥 我不喝酒。
为民 (夸张地)你是好样的!(喝了两杯,有了一点醉意)
庆祥呀,你在这里以园为家,好哇!支委会上我就常常
表扬你!县报导组那个戴眼镜的小王我是认识的,有机
会我还要请他来喝两杯,顺便把你写到报纸上去!
庆祥 莫主任,你千万不要这样。我是个单身汉,在这里才合
我的心意。而且,这里离家里也不远。
为民 真老实!我就喜欢老实人。庆祥呀,有我在这里,你就
可以多出去蹓蹓,找些姑娘谈谈心,可别耽搁了终身大
事呵!要是我没记错的话,你今年三十二了。
庆祥 哪个姑娘愿意嫁我呢。
为民 啊哟,看你!别丧气,我也是三十六岁才结婚的呀!告
诉你一条恋爱的经验:胆大,心细,脸皮厚,该出手时就
出手。当然呐,最重要的是要舍得花钱。
庆祥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难哩!哎,对了,说到钱,莫主
任,你去年借我的五百块钱……
为民 (连忙岔开)呵,今天天气多闷热!一闷热,就会下雨 ……
庆祥 (怯怯地)那五百块钱……
为民 (打断)庆祥!你工作不错!大队满意,我也满意,我
们已完全改变了以前对你的看法!去年冬你从水库工地
回来,是我推荐你来果园工作,多清闲,多自在!你拿
多少钱也买不到这个工作哩。
[周庆祥只好沉默不语。
为民 (还想倒酒,已没有了)没了!(站起身,突然想起)
哦,差点忘了,有你的一封信呢!(摸口袋,摸来摸
去摸不到)还是特急信呢!
庆祥 哪儿寄来的?
为民 (继续摸信)你叔父从国外寄来的。
庆祥 信上都说些什么?
为民 (继续摸信)我没看。现在打倒了“四人帮”,上级规
定不准乱扣乱拆海外侨胞寄回的信件了,我哪还敢拆你
的信呢?(终于摸到信)啊,在这儿!(递信给庆祥)
你自己 看吧!
庆祥 (拆信看)我叔叔要回来了!
为民 啊?!他要回国了!(探头欲看信)
庆祥 你看吧!
为民 (念信)知悉你已结婚,甚为高兴。现我决定于本月二
十四日回家,看望你和侄媳。太好了!你叔父要荣归
故里,衣锦还乡。真他妈太好了!(把信还给庆祥)
庆祥 糟了,可叫我怎么办?
为民 怎么办?你叔叔荣归故里,光耀门庭,一定带回许多洋货
洋钱,说不定还有美金、港币,你全部接收就是!咳,俗
语说人有三衰六旺,你好运气到喽!
庆祥 你还说运气!我叔叔是回来看侄媳的,可我的老婆还不
知道在哪里呢!
为民 这倒是个问题。
庆祥 为了我的婚事,我叔叔已寄了二千块钱给我了,可钱用
了一半,另一半借给你了,老婆还没找到。更糟糕的
是,我听了你的话,欺骗了他,说我已经结婚了。
为民 那是为了维护我们社会主义国家的声誉嘛!要是他知道
咱们社会主义中国的青年连老婆都找不到,影响多不好
呀,嗯?
庆祥 可我到哪里找老婆给他看?
为民 你就赶快找一个吧,别挑挑拣拣的了。
庆祥 你以为买猪崽呀?现在离我叔叔回家只有三天,时间这
么紧,哪能说找就找,就算找得到,我也没钱结婚了。
最好你把五百块钱还给我吧,我叔叔回来总得花点钱接
待一下,我现在一点钱也都没有了。
为民 我现在手头紧一些,过些时候再说,不会赖你的。唉!
我要是有个外国叔叔就好了。
庆祥 都怪我听信你的话,没结婚说结了婚!现在叫我怎么办?
为民 这事真难办……真让人头痛!怎么办呢?(想了一会,
突然地)哎!你叔叔回来探 亲,不过是住十天八天吧?
庆祥 也许是吧。
为民 这就好办。
庆祥 好办?就是神仙也难办!
为民 (沾沾自喜)神仙办不到的事,我偏要办到!天无绝人
之路嘛,这样,你叔叔回来的这段时间,让遮月过来你
这里帮忙几天,做饭,挑水,洗衣服,照顾你叔叔,让
他老人家开心。
庆祥 做饭,挑水,洗衣服,我叔叔回来要看的是我的老婆,
可不是看帮做家务的妇女!
为民 傻瓜,你就不会说她就是……就是……
庆祥 就是什么?
为民 就是你的老婆!
庆祥 (吓了一跳)我的老婆!莫主任,你开什么玩笑?
为民 我可不是开玩笑,而是正经事儿!暂时冒充一下,等你
叔叔一走,问题就解决了。
庆祥 不行,不行,让人家知道了,会笑话一辈子的。
为民 我们对外人说遮月是过来帮忙做家务的,对你叔叔就说
是你老婆。走到哪山唱那山。谁也不知道其中的究竟。
庆祥 多难为情!
为民 那有什么,这叫不说假话办不成大事。
庆祥 遮月她会同意这样做吗?
为民 这包在我身上。
[庆祥在犹豫……
为民 怎么样?
庆祥 那就看着办吧。
为民 可是,这得讲讲条件!
庆祥 什么条件?
为民 你知道,女人家都是头发长、见识短的,干什么都要看有
没有好处。何况做这种事,虽然不是见不得人的事,可
精神上是损失很大的。
庆祥 要什么条件,你说说看。
为民 其实条件也不算过份。你叔叔回来,送给遮月的东西,
一律归遮月所有。
庆祥 这个可以。还有什么?
为民 还有,一点小意思。五百元的报酬。
庆祥 啊?!做几天假夫妻,就要五百元?
为民 你真是花岗岩脑袋!听说你叔叔在外国是开矿山的,洋
楼有好几座,这次回来,会给你多少钱财?还在乎五百
块钱?要是你不干,你叔叔回来,发现你骗了他,会生
多大的气?他一气之下走了,这会给我们国家造成多坏
的影响?你负得起这个政治责任吗?
[想想吧!
庆祥 (无可奈何地)那好吧,就从你借我的五百块钱扣吧!
为民 你看,我捞到了什么?我要不是为你好,才不做这亏本
生意!好了,一言为定,我回去对我老婆说。(欲走,
突然想起)哎!还有一个重要条件。
庆祥 还有重要条件?
为民 你和遮月不能睡到一起。
庆祥 那当然。就让她朝来晚走吧!
为民 好,就这样吧,我回去叫遮月来,先准备准备。
[莫为民下。
[庆祥重新拿起信看,心情十分焦躁地徘徊着。
[遮月早已挑着水桶上。默默地听着,待莫为民离开后,
急冲冲地上。
遮月 庆祥!刚才为民跟你说的那件事,是真的吗?
庆祥 呃,你?!……
遮月 我全听见了。这样的事他也做得出来!(禁不住流下
眼泪)
庆祥 遮月,你不愿过来就算了吧。我本来也觉得这样做不好。
遮月 (悲怆地)我嫁的是这样一个人,我嫁的是这样的一个
人啊!(掉头扑在门楣上啜泣)妈妈,你为什么要生
我这个苦命的女儿呀!
庆祥 (触动往事,冷冷地)当初你不是图他当治保主任,手
中有权才嫁给他的吗?这有什么好怨的?
遮月 (一双泪眼盯着他,心如刀割)庆祥,你是这样看我
的吗?在你的心中,我是那样坏,那样势利的吗?
庆祥 (冷漠地)算了吧,还提这些干什么?过去的事,就让
它过去吧。
[门外传来为民的咳嗽声。
[莫为民一手挟着一个大包袱,一手拎一对女凉鞋上。
为民 啊!遮月还在这里。庆祥,你们说好了吧?(把包袱放
在床上,把鞋扔在地上)
庆祥 我才没有跟她说,是她过来问我的。
为民 那就这样定了。遮月,好不好?
[遮月不吭声。
为民 你说呀!
[遮月转过身去。
为民 哑了么!
庆祥 (和解地)她不愿就算了吧。
[莫为民正想发作。
遮月 (转过身,两眼盯着他,既鄙视,又果断)我愿意!
庆祥 啊?!
为民 这就好嘛!其实,这事情有什么难为情的?咱们帮庆祥
解决实际困难嘛!庆祥,现在我们订个合同吧。
庆祥 还要订合同?
为民 口说无凭,订个合同,就有法律效力了。(从口袋里掏
出合同)我早写好了。庆祥,你听着(读)为了维护社
会主义祖国的声誉,做好海外侨胞的接待工作,使周庆
祥叔父享受亲人团聚的欢乐,经周庆祥和莫为民夫妻
三方同意,特订出如下合同:一、在周庆祥叔父周福临
回国期间,由林遮月以侄媳妇身份服侍周福临,一直到
周福临离开祖国为止;二、在林遮月到周庆祥家这段时
间,周庆祥支付给林遮月五百元劳务费;三、凡是周福
临送给林遮月的金钱财物,全部归林遮月所有;四、
以上条约,双方不得反悔,如果任何一方违约,赔偿三
百元精神损失费。怎么样?签个名吧!
庆祥 嗯!
[莫为民拉庆祥签名。
为民 (得意地)遮月,事情就这么定了。庆祥叔叔回来,可
要尽心尽意地服侍他老人家哟。亏待不了你的。
遮月 (冷笑)哼!亏你想得出来!(愤然下)
为民 (怔了好一会,怒火上升)这长毛!呸!(忍住,对庆
祥)不要紧,她就是这样阴阳怪气的。庆祥,说句心里
话,当初你和她谈恋爱那阵子,幸亏你没有要她……
庆祥 是她不要我!
为民 谁不要谁都一样,总之和她结婚就够你受气!哎!我前
世没积下阴德,娶了这个黄脸婆!别提她了,来,这合
同一人一份。
庆祥 (接过合同)这样的合同真少见!
为民 新生事物嘛!现在,让我来帮你布置一下这间房子吧!
你这张床,人家一看就知道是光棍汉睡的。(从包袱
里取出枕头放在床头上)放上一对枕头,就成了夫妻床
(拿出一个大红双喜字)贴上这个喜字,你叔叔就会觉
得你真的是结婚不久。(把双喜字贴在房中央,又拿
出一对剪纸鸳鸯贴在窗口)贴上这对鸳鸯,你叔叔就
会相信你们是一对货真价实的恩爱夫妻。现在,像不
像夫妻房?
庆祥 (闷声闷气)唔……
为民 我看还不像,没结过婚的人,就是没经验!(从地上捡
起 女凉鞋在床前摆正)既然是夫妻房,没有一对女鞋成
吗? 细心人一眼就会看出来!(又拿出几件女人衣服挂
在墙壁 上)既然是夫妻房,没有几件女人衣服成吗?明
眼人一眼 就会发现问题!(拿出镜子,梳子等放在桌
子上)这些镜 子呀,梳子呀,发夹呀等等,虽然不显眼,
但同样不可忽略!有了这些东西,就显得更有女人气味。
怎么样?
庆祥 (苦笑)你想得真周到啊!
为民 (自鸣得意地)这叫姜还是老的辣,我这个人为朋友、
为同志可以上刀山,下火海。(左看右看,突然发现)
哎呀,差点露出马脚来了。这几件衫太旧了,新房里没
一件新衫怎么成?庆祥,不如你去买一件回来吧?最好
是的确凉,还要花的。
庆祥 (想了想)我这里倒有一件,拿来应付一下吧(在床头
的箱子里拿出一件女装衫)。
为民 (接过)想不到你也有这一手!看你,(打量庆祥,诡
秘地)哈哈……你一定是勾上了哪一位姑娘了吧?
庆祥 那里,这是两年前买下的……(勾起心事,说不下去。)
为民 (不介意,把女装衫挂在旧衣服之间)好!挺好!这回
是十全十美了!是吧?
庆祥 (心不在焉地)嗯。
[林遮月带周福临上。拎着一只皮箱和一个提包。
遮月 庆祥,你叔叔回来了!
庆祥 叔叔,是你?
福临 你是庆祥侄儿?
庆祥 叔叔!
福临 庆祥!(左看右看,欣喜地)三十年不见,长成个牛高
马大的壮年汉子了!我走的时候,你才两岁呢!
庆祥 叔叔,你不是说要二十四号才到吗?怎么今天就回来了?
福临 归心似箭呀,原来打算在香港和广州逗留几天,但一踏
上归途,就恨不得马上回家,看望你和侄媳妇呀!
庆祥 嘿嘿!(搬来一张椅子) 叔叔,请坐吧。
为民 ( 对遮月发出命令) 还不快斟茶给你叔叔喝!
遮月 (递上一杯茶)大叔,请喝茶。
福临 乡间水,好甜呀!你是?
为民 她是你的侄媳妇。
福临 你就是侄媳妇?怎么不早说呀!庆祥,刚才就是她在路
上把我带回来的。你应该叫我叔叔,而不是‘大叔’。
遮月 (勉强地)叔叔。
福临 这就对了。(他细打量)哎,庆祥,你媳妇样子还挺好
看的嘛。
庆祥 (难为情地)嘿嘿。
[遮月略露羞涩。
福 临 听说你们三个月前就结婚了,我高兴得不得了 ,一下决
心,就把什么手续办妥了,就回来啦。
为民 他们结婚的时候,直盼你老人家回来呢。
福临 现在好了,一家人终于团聚了。哎!这位先生是?
为民 叫同志就行了,我姓莫,叫莫为民。是大队干部,以前
是治保主任。大叔,请抽烟!(将一包生切烟递上)。
福临 哦!忘了敬烟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香烟)莫主任,抽
我这烟吧!
为民 (抽出一支点上火)噢,外国烟就是香。
福临 这包烟,拿去抽。
为民 (故作推辞)这哪能行!我是个干部,怎么能随便要你
的烟?
福临 小意思,拿去抽吧。
为民 (把烟接过放进口袋)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福临 哎,侄媳妇,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遮月 我叫林遮月,叔叔,庆祥不是早两年就写信告诉你了吗?
福临 他可没写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遮月 没写过?(沉思,旁白)奇怪!
福临 林遮月,好名字,好名字啊!名字好,人也好。(把屋
子四周打量一番)哦!新婚的气味还挺浓啦,好像刚
布 置好似的。
庆祥 是,是刚布置好的。
福临 刚布置好的?
庆祥 不不,是结婚时布置的,刚收拾了一下。
为民 对对,他们结婚时贴的鸳鸯呀!双喜呀!如今都有点
旧了,为了使你老人家高兴,是我叫他们重新贴的。
福临 原来这样。你可真会体谅老人家的心情呵!
为民 嘿嘿,当干部嘛!什么都应该想得周到一点。
[庆祥,你去摘些水果来,让你叔叔尝尝。
福临 有你这样的好干部,他们也沾光不少呀!遮月,你今
年多大了?
遮月 二十八岁。
福临 二十八岁,还挺年青呢,庆祥今年是三十二岁,大你四
岁,正合适。
为民 嘿嘿,当然合适。
福临 遮月,你脸色不好,是身体不舒服?我这里有风油精,
拿去擦擦。坐,坐下。
[林遮月在周福临身边坐下。
[庆祥捧着一大筲箕香蕉、石榴、杨桃上。
庆祥 叔叔,尝尝家乡的水果吧!
福临 莫主任,来,大家一齐吃,遮月,你也吃点,大家吃。
为民 吃,大家吃!(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福临 (站起身,望着窗外,无限感慨地)还是家乡好啊!
庆祥 以后的日子,还会更好呢。
福临 看见你们这么好的一对儿,看见你们这么幸福的生活,
我心里真是有说不出的高兴啊!
为民 周大叔,这次回来,一定给侄媳妇带回不少东西吧?
福临 对对,看我高兴得什么都忘了。(打开皮箱,拿出一包
衣服)这是给将来的小孙子准备的衣服,拿着。(把衣
服递给遮月,又拿出一套衣服)这套衣服是给你买的,
你穿穿看合适不合适?(交给遮月)
为民 穿吧,穿给你叔叔看看。
福临 穿吧,试试看。
遮月 (难为情地)叔!
福临 啊,你是怕羞,那就留下以后穿吧。(取出一对金戒指)
这对金戒指,算是我补送给你们的结婚礼物。一人一
个,呶,戴上。(递给遮月,遮月不敢接)快戴上吧。
为民 傻瓜,你叔叔叫你戴,你就戴嘛!
[遮月接过戒指,自己戴一个,把另一个给周庆祥,庆
祥 勉强地戴上。
福临 (开心地)嘿嘿,这就对了!
为民 周大叔,要知道你回来,我就托你买套衣服了。
临福 穿一 嗯,莫主任,我给庆祥带回两套衣服,要不,这件
看合身不合身吧?(拿出一件衣服递给莫为民)
为民 (穿上衣服,衣服有点长,明显地不合身)呵呵!挺合
身,挺合身!再配上一条裤子就好了。
福临 (面露难色)有倒是有,庆祥可要少穿一套啰!(递裤
子)
为民 (接裤子,穿上)没关系,我跟庆祥好得像一个人似的,
有饭同吃,有衣同穿,有老婆同——哦!周大叔,你们
谈,我去大队有点事。(下)
庆祥 叔叔,这次回来,打算住多少天?
福临 原来是想回来看看再说的,现在我不走了。
庆祥 啊?!
遮月 不走了?!
福临 落叶归根嘛!我是年逾花甲的人了,奔波了大半生,该
找个归宿了!庆祥,你在村里找个合适的地方,建幢
小楼房,建房的钱我负责。今后,我就留下来和你们一
起生活,享一享晚年福 !
庆祥 这——(沉思一会)叔叔,回来你会住不习惯的。
福临 怎么不习惯?你看这果园多漂亮,景色多美,空气多
好!在果园里居住、劳作、休闲, 这正是梦寐以求的生
活啊,要不,你干脆和大队打个招呼,我们把这果园买
下来,如果不能买,就租他几十年,我们就在这里建几
间平房,把整个果园搞得漂漂亮亮的。
庆祥 不,叔叔,你还是走吧,回外国去吧!
福临 (惊诧地)为什么?
庆祥 外国,……生活好呗!
福临 生活好又怎么样?我一个老头儿,吃得了多少,用得了
多少?何况,那又不是天堂。
庆祥 叔叔,你能回来和我们一起生活,当然很好,可是……
福临 可是什么?
庆祥 可是……
福临 是不是嫌我老了,碍着你们?
庆祥 叔叔,你这是说到哪里去了!
福临 那么,你究竟为什么叫我走?
庆祥 叔叔,其实我并没——
遮月 (连忙截住)庆祥,叔叔回来和我们一起生活,我们应
该高兴才对呀!
庆祥 (痛苦地)叔叔,我对不起你老人家呀!
福临 好侄儿,你是怎么啦?你们愿意我回来跟你们一起生
活,我就感到莫大的安慰了。
遮月 叔叔,我们早就盼望你回来跟我们一起生活了!
福临 (高兴地)好侄媳!你的心地真好!(从提袋里掏出一
合糖果)这是香糖果,遮月,吃吧。
遮月 (抓了一把递给庆祥)吃吧,这糖果好甜。
[周庆祥吃糖果,像吃一粒药丸。
福临 我早就想回来看看的了,可早几年,听说国内很不安
宁,使我有家不能归。现在好了,我终于回到家乡故土
了!庆祥,这两年,不见你写信给我,不是吃了什么苦
头吧?
庆祥 没什么。
遮月 (一直低头沉思,突然地)叔叔,七六年夏天,你写给
庆祥的那封信,差点害了庆祥呀!
福临 什么?我写给庆祥的信?
庆祥 (不明不白)遮月,你说的是什么呀?
遮月 一封写得很不恰当的信,让大队查出来了。
福临 这样的信?七六年夏天?那一年我大病一场,没有写过
信给庆祥。
遮月 你等等,我去拿来!(欲下,突然想起,转身到床,拿
起一只枕头,从里面掏了很久,才掏出一封揉皱了的信
来)在这里!
福临 (接过信,读)……你来信所反映的大陆的黑暗生活,
我很同情,希望你有机会带你的未婚妻遮月逃出大陆,
奔向自由世界……天呀,哪里是我写的信!
庆祥 (接过信)我也没有向我叔叔写过什么反映黑暗生活的
混账信件!
遮月 (拿回信,手在颤抖)难道是他!他……
福临 这可把我搞糊涂了!
庆祥 遮月,你说,这信是哪里来的?
[莫为民上
为民 周大叔,大队党支部听说你老人家回来了,都很高兴,
叫我来请你到大队部坐坐,开个座谈会欢迎你老人家。
福临 大队这样看得起我,我一定去,一定去!
为民 请吧。
福临 那好。庆祥,遮月,你们忙你们的吧,我跟莫主任去开
座谈会。(与莫为民下)
[遮月木头一般站在屋子中央,两眼发直。
庆祥 遮月,刚才你说的那封信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 遮月不语,顷刻间两行豆大的泪珠从眼里涌出来。突
然,她双手掩着脸,伏在桌子上大声嚎哭起来。
庆祥 (手足无措地)遮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能告诉我
吗?
遮月 (抬起一双泪眼)庆祥,是他,是莫为民害了我,害了
我们啊!
庆祥 (惊愕地)莫为民?
遮月 (颤声地)你还记得吗,我们最后离别那天晚上?
庆祥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还说它干什么呢。
遮月 不,我要说!不说出来你会一辈子被蒙在鼓里!
庆祥 (沉重地)那天晚上,我们在村口竹林里相会,你把我
送给你的花衫还给我了,就是这一件。(指墙上挂的衣
服。)
遮月 可你知道我为什么这样做吗?你不会知道的。就在我和
你分开的前一天晚上,莫为民把我叫到大队部,拿出这
封信给我看,说这是我们企图叛国投敌的证明,揭发出
去我们就要被判刑。我吓慌了,求他不要说出去。他说,
不揭发出去可以,我得跟他结婚。我还有什么办法呢?
如果不答应他,我们俩都得去坐牢!为了不使你遭遇恶
运,就在那天晚上……他就在大队部把我伤害了。
庆祥 (气得几乎疯了)当时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
遮月 告诉你又怎么样?信在他手中,当时那种气候,他要你
死还不易如反掌,为了你,我只好忍辱嫁给他了。(哭
泣)
庆祥 (愤怒地)卑鄙!
遮月 那时候我又怎能分清楚呢,结婚后,我渐渐对他的所作
所为产生疑问,觉得你不是那样的人,因此,我就从他
那里把信偷过来藏到枕芯里面,一直藏到现在,现在清
楚了,是他一手捏造这封信来陷害我们,为的是把我从
你身边夺走。
庆祥 这条恶狼!
遮月 (抽泣)……
庆祥 (悔恨交加)遮月,这两年,我错怪了你,为了我,你
蒙受了多么大的屈辱啊!(禁不住泪如雨下)我对不起
你,你恨我吧!
遮月 不,我只恨我自己。恨我当时没看清莫为民这头披着羊
皮的狼。嫁给他两年来,我慢慢看清了他的丑恶嘴脸,
也吃尽了人间的苦,流尽了辛酸的泪!但我想到这能够
使你逃脱他的魔掌,心里就感到安慰。我总想看看你,
你不理睬我,我不怪恨你。我只想见见你的身影,听听
你那凄凉的笛子声。我常常来这里挑水,是因为这口水
井就在你的屋门口!(凝视庆祥)庆祥,话说明白了,
我 该走了!
庆祥 (一怔)走?到哪里去?
遮月 到我该去的地方,永别了!
遮月 [拎起包袱,看了庆祥一眼,默默朝门外走去。
庆祥 (沉默良久,突然爆发地)遮月!回来!
[遮月 止步凝视庆祥。
庆祥 遮月,两年来,你为我受了那么多的委屈,难道我是泥
人木偶,铁石心肠吗?留下来吧!
遮月 不,镜子打破了还能重圆吗?我已不是两年前的遮月
了,我不配……庆祥,好好保重吧。”(激动地想扑向
庆祥怀里,可是一转身却伏在床上大哭起来)
庆祥 别哭了,遮月,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莫为民骂骂咧咧地上。
为民 他妈的,闹了半天,这老混蛋不是回来探亲的,是回来
占坟地的!(发现遮月与庆祥亲密状态)啊?做了半天
假夫妻就搞上了?
庆祥 别张牙舞爪了。
为民 怎么,好大的胆!遮月你马上跟我回去,再和你算账!
庆祥 算帐?我们正等着你回来算呢!
为民 你们想干什么?
遮月 我要跟你离婚!
为民 好啊!偷了野汉子,就不认我这个丈夫了?我揍死你!
(欲动手)
庆祥 (拦住)不准打人!
为民 好哇,你们这对奸夫淫妇,跟我到大队去!
庆祥 去大队去公社也不怕你!
遮月 你把合同拿出来吧!
为民 拿出来就拿出来。怎么样?(拿出合同)
遮月 (夺过合同,念)“第一条,在周庆祥叔父周福临回国
期间,由林遮月以侄媳妇身份服侍周福临,一直到离开
祖国为止。”现在,叔父决定永远不离开祖国,因此,
林遮月也就永远不离开周庆祥的家。
为民 这种情况当时没估计到,不算数!
庆祥 不认帐也行。合同第四条规定,任何一方违反合同,赔
偿三百元精神损失费,连同你借我的五百元,一共八百
元,快拿出来!
为民 啊?
遮月 为了几百块钱,就可以出卖人格,出卖妻子,告诉你,
我是个女人,是个堂堂正正的女人!不是猪,不是狗!
为民 啊?!
遮月 走吧!到大队去,让干部们、社员们看看,这种合同,
跟旧社会的卖身契有什么两样?
为民 (突然哭起来)咳,遮月,我们结婚都两年了,一夜夫妻
百夜恩呀!你真的那么狠心,一点夫妻情份都没有吗?
遮月 夫妻情份?这两年来,你给过我什么夫妻情份?这两年
来,我们是同床异梦,貌合神离!我本来就是被你逼来
的,这样的婚姻早就该散伙了!
为民 散伙?(突然又变态)这个臭婆娘,你知道吗?你是我
的老婆,是受法律保护的老婆!要离婚,没那么容易!
懂吗?哼!
庆祥 法律?
为民 我要向法庭控告你们!
遮月 你要去法庭?那就去吧。(拿出信,在他面前晃了一
下)我也正要到法庭控告你!这是什么?这封反动信
件,根本不是庆祥叔父写的,是你一手伪造的!你凭着
这一封伪造的信件,拆散了我和庆祥的婚姻。走!到法
庭上去吧,问问那些法官,究竟谁有罪!
庆祥 走!到法庭上去!
为民 你……你……你没烧掉那封信?
遮月 (冷笑)没想到吧,今天总算露出你的真面目了。
为民 啊!
遮月 庆祥,我们先到大队接你叔叔!回头再到法庭告他!(与庆祥下)
为民 (像泄气的皮球,双脚一软,几乎瘫在地上)他妈的,
都是这老归侨惹的祸。完了!完了!(喝斯底里地)哈
哈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