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幕话剧）
时间： 一九七七年夏。
地点： 金村生产队。
人物：
常晓春—女，二十四岁，金村生产队记工员。
常大妈—五十岁，晓春妈，社员。
钱乐海—男，二十七岁，副队长。
何日升—男，四十岁，公社党委副书记。
社员若干人。
幕启。金村门前一条公路，公路两边有高高的大叶
桉，远处是一大片成熟的花生地。
[常大妈与常晓春上。
常大妈 这几天你爸老跟姓何的斗嘴，我就担心他会得罪姓何
的。你看，这下闯祸了吧？好端端的就被姓何的拉到
公社办学习班。
常晓春 妈，这不是爸爸的错！队里的花生都发芽了，就是不
让收，硬要爸爸带社员去搞肥堆，你说爸爸能不急？
常大妈 这个姓何的副书记也真是，老是没完没了地叫人家铲
草皮泥搞肥堆，把周围的草地都铲光了，铲到牛也没
草吃了，还要铲，也不知他姓何的为啥对堆草皮泥
这么大兴趣。
常晓春 你没听何副书记说吗？前几天铲的草皮泥，都放到田
里去了，看不到大搞积肥的政治气氛，要在公路边搞
规格化的大堆肥，迎接县委陈书记的检查。
常大妈 陈书记？
常晓春 听说就是几年前在我们家驻队的那位陈伯伯，受林
彪、“四人帮”的迫害，最近重新工作，又回到县里
当书记。
常大妈 这位陈书记以前可是个实实在在的人呀，怎么今天他
也喜欢这一套？
常晓春 这谁知道。
常大妈 要检查，就叫他到田里检查去，为什么偏偏要在公路
边做样子？“四人帮”都垮台了，还搞那些装门面的
事儿！
常晓春 本来队里的花生早就该摘了，可是何书记老像《智取
威虎山》样板戏的座山雕一样蹲在这儿，迫着人家搞
肥堆，地里的花生再不收，就会在地里发芽！爸爸跟
何副书记摆事实，他却把爸爸弄到公社办学习班，连
乐海也被他赶去参观什么积肥经验去了。真把人气死
了。
常大妈 我说嘛，当队长就是受气！做得不好要挨批评，明明
是做对了的也挨批评。顾得了下面，得罪了上面。迁
就了上面，群众又指着你的鼻子骂。辛辛苦苦为集体
的事儿着想，却被拉去办学习班。真是老鼠钻风箱两
头受气。这样的队长有什么好当的！这个死鬼，早叫
他不要当队长，他就是不听，偏要惹闲气受。办学习
班？不算重，最好抓他去坐班房！
常晓春 妈，你说这些气话有啥用？平日你不是挺支持爸爸的
工作吗？现在爸爸受委屈，你倒在说风凉话。
常大妈 哼！过不了多久，你也会和我一样！
常晓春 什么和你一样？
常大妈 我说你像我没好命。我找了个当队长的男人，命够苦
了，你可好，又去找当队长的小伙子，瞧你以后怎样
过日子吧！
常晓春 妈，你别瞎说！
常大妈 我瞎说？我问你，为啥好端端的要把人家乐海的单人
相片硬跟你的相片粘在一块儿？有胆量的两个人到圩
镇合影一张去，别这么自作多情，躲躲闪闪的。
常晓春 妈，你为什么要偷看人家的东西？
常大妈 谁偷看你的东西，是你把钱包搁在桌子上？嗬！把人
家乐海的相片和你的相片粘得像合影一般，夹在钱包
上，啥时想看就啥时看，这个办法真不错。
常晓春 （羞赧、娇嗔地）妈，我看你再说，我看你再说！
常大妈 女儿的婚姻大事，做妈妈的也不让知道？我说晓春，
为啥那么多的小伙子不挑，偏偏要挑乐海？究竟图他
哪样？
常晓春 我就图他老实。
常大妈 他老实？现在哪个小伙子不会在姑娘面前装老实。
常晓春 妈，我不是说这，我是说他为人老实，做事情一是
一，二是二，不浮夸，不做假。
常大妈 老实能当饭吃？我说做人还是做精灵点好，实心眼的
人受欺负！你爸爸不就是吃了老实的亏吗？
常晓春 妈，你别自己打自己的嘴巴了，我听你说过，你当初
就是因为喜欢爸爸老实才嫁给他。
常大妈 （语塞）死丫头，我说不过你。你图他老实，你就跟
他结婚去，以后可别反悔。
常晓春 他不但心地老实，生活上也挺朴素。现在许多青年人
都时兴穿的确凉了，可他还穿着棉布衫。
常大妈 （想起了什么）哦，这样你就给他做了一件的确凉，
是不是？
常晓春 妈，你别乱说。
常大妈 可是人家已经这样做了。（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件的确
凉短袖衫）你看，这是不是你给乐海做的？
常晓春 （抢衫）妈，你这是从哪里拿来的？
常大妈 我可不是从哪里拿来的，这是刚才大队裁缝捎回来
的。你不说，我差点忘了。快送给你那位老实人穿
吧。人家恋爱，是小伙子给姑娘做衣服，你倒好，把
自己贴进去还不算，还要给人家做衣服。
常晓春 （把衣服叠好）妈，你说什么呀 ！
常大妈 好，我不说了。可是你看，现在你爸爸被抓去办学习
班，乐海被抓去参观，队里连个当头的都没有，这就
是当队长的福份，这就是老实人的报应。人家说，有
其父必有其子，有其母必有其女，这话果然不假。
常晓春 为集体的利益受点儿委屈，不会降低人格，只会更加
得到群众的尊敬。
常大妈 这可是真的。你看你爸爸和乐海被拉走的时候，社员
们有多么气愤。
常晓春 妈，现在爸爸和乐海不在家，社员们被何副书记从花
生地赶了回来，队里没有了主心骨，你说怎么办？
[常大妈不作声。
常晓春 妈，你倒是说呀！
常大妈 你说怎么办？
常晓春 要我说呀，咱们不理何书记那一套，就是不搞肥堆，
还是去摘花生！
常大妈 好，就这样！
[社员甲、乙、丙上。甲提着一只穿山甲，乙拿着一条
蛇，丙拿着戽斗、鱼篓。
社员丙 唉，真诲气，戽干了一条河，一条鱼也没捉着，还弄
得一身泥水。
社员甲 哈！我这个穿山甲能换点油盐钱了。
社员乙 我捉这条眼镜蛇，差点给它咬了一口！
常大妈 队里的活儿这样紧，你们还搞副业？
社员甲 花生不让摘，搞肥堆没意思，我才去捉穿山甲。
常晓春 马上就要摘花生了，回去吧。
社员乙 谁说的？
常晓春 我说的。
社员丙 你敢反对何书记？
常晓春 大家想想，何副书记是拿工资吃饭的，我们是靠耕田
种庄稼吃饭的，花生在地里发芽，是谁的损失？还不
是我们的。走吧，都回去摘花生。
社员乙 何副书记来了怎么办？
常大妈 我跟他说理！
社员甲 那好，我不去卖穿山甲了。（下）
社员乙 我也不去卖蛇了。（下）
常晓春 妈，我这就叫社员们摘花生去。（欲下）
常大妈 晓春。
常晓春 哎。
常大妈 为了尽快把花生收回来，是不是可以把工分提高些，
按数量计工分？
常晓春 好，我跟社员们说说。（与常大妈下）
社员甲 按数量计工分？我支持。我马上回去叫老婆摘花生
去。（下）
[何日升推单车上。
何日升 （自言自语地）这个常老头真难对付，到了公社不但
不作检讨，还指着我大吼大叫，真不象话！这样的生
产队长有什么用？非给点颜色他看看不可。（左右看
看）嗯？怎么一个人也没来积肥？（向远望）他妈
的，又在摘花生！这是谁带的头，谁搞的鬼？！（向
远处吼叫）喂！摘花生的人，统统都到公路边积肥，
谁不服从，就处理谁！
[钱乐海上，看到何日升，想躲开。
何日升 钱乐海，你别走，你想躲开我是不是？告诉你，躲是
躲不掉！
钱乐海 这是哪儿的话。
何日升 我问你，你去干啥来？
钱乐海 干啥？我去参观你蹲点的积肥经验，这可是你叫我去
的。
何日升 哦，你是去参观积肥经验刚回来？
钱乐海 你叫我去，我哪敢不去。
何日升 怎么样？这次参观，一定很受教育，很受启发，很受
鼓舞吧？
钱乐海 嗯！……也许应该这么说。
何日升 那好！你马上动员全部劳力突击积肥！
钱乐海 这……
何日升 就在这公路边搞，要搞得轰轰烈烈，你们生产队有多
少面红旗？
钱乐海 只有一面红旗，怎么了？
何日升 只有一面红旗？那不行。你马上派人到大队，把全大
队所有的红旗都弄到这里来插上，要有红旗招展积肥
忙，贫下中农斗志昂的气势！
钱乐海 何副书记，公社下达的一万担土杂肥任务，我们早完
成了。
何日升 我没告诉你吗？那些都挑到田里去了，看不出政治效
果，得再搞一万担。
钱乐海 我的天！
何日升 这么说，你去参观，思想还是不通？
钱乐海 不是思想不通，我们觉得实在没有必要再搞肥堆了。
何日升 有必要！告诉你，前几天下达的积肥任务，是生产性
的，今天的积肥任务，是政治性的。这是政治大肥
堆，懂吗？
钱乐海 政治大肥堆？
何日升 新任县委书记陈广明同志今天下午路经这里，顺便检
查我们的工作，前几天我在公社开动员大会讲过，大
搞积肥，是给水田增加有机肥的最有效的办法，是县
委布置的重要任务，是学大寨的具体行动。沿途一带
的生产队都要大搞突击积肥，以实际行动迎接陈书记
的检查，让陈书记检阅我们 工作成果，你说这积肥的
意义有多么重大，你说，这是不是政治大肥堆？我再
强调一次，你们生产队的任务是搞三个大肥堆，每个
肥堆三千三百三十三担草皮泥，每个肥堆的规格是长
十米，宽三米，高二米，肥堆的地点就在这公路口。
（拿出皮尺做比划）
钱乐海 何副书记，我们实在抽不出人力搞肥堆，抢收花生要
紧。
何日升 花生，花生，怎么你们的眼里就只有花生！不行，一
切工作都要让路，先给我把肥堆搞起来再说！
钱乐海 你看，公路边都铲得光秃秃的，你叫我到那铲去？人
的头发那么快长，也只能一个月剪一次。
何日升 你不看看人家大寨？人家大寨万里千担一亩田，算你
们从五公里把草皮泥挑回来，也不过是大寨的万分之
五！贫下中农嘛，就得有股子干劲！
钱乐海 ……（哭笑不得，无话可说，蹲下，用手拍脑门）
何日升 乐海同志，听说你和常晓春搞恋爱？
钱乐海 怎么了？
何日升 青年人嘛！搞恋爱是正当的事儿，晓春那姑娘也不
错，你跟她搞恋爱，我支持！问题在于，我觉得你们
两人的思想都不同程度地受了常老头的影响，脾气
犟，目光短浅，爱跟领导闹意气，这是很危险的！像
晓春那姑娘，刚才我叫她做好积肥的记分和监督工
作，她板着面孔扭头就走，这很不好！你作为副队
长，又同她恋爱，今后一定要注意避免受她父亲的思
想影响，还要加强对她进行说服教育。
钱乐海 我自己还教育不了自己呢。
何日升 一个青年人，正是大有希望，大有前途的时候，不听
领导的话，不服从领导的指挥，跟领导闹意气，是没
有好结果的！许多青年人常常是因为不服从领导而葬
送了前途，你要好好考虑！
钱乐海 你叫我怎么考虑嘛。
何日升 就拿积肥这件事来说吧，它不单纯是搞几个肥堆的问
题，更重要的是政治问题！换句话说，就是肥堆里面
出政治，政治里面出前途！
钱乐海 这些道理我可是第一次听。
何日升 我说这些你懂不懂？
钱乐海 不懂……
何日升 懂的要执行，不懂的也要执行。你积不积肥？
钱乐海 我去问问社员……
何日升 你别跟我磨时间，事事都要问社员，要你这个队长干
什么？
钱乐海 当队长也得听社员的意见。
何日升 （严厉地）我问你，你是不是想和常老头一样，到公
社办学习班？
钱乐海 ……
何日升 我警告你，今天下午三点钟之前必须把肥堆搞好，否
则，不但你要受到严厉处分，常老头也有苦头吃！
钱乐海 啊？！……
何日升 想想吧。
[何日升下。
[钱乐海有气无力地蹲在公路上。
[常晓春上。
常晓春 乐海，你回来了？
钱乐海 回来了又怎么样？
常晓春 刚才和你说话的，可是何副书记？
钱乐海 是何副书记又怎样？
常晓春 他可是又逼着你搞肥堆？
钱乐海 是逼着我搞肥堆又怎么样？
常晓春 怎么样，怎么样，你去看看地里的花生吧，都发芽了！
钱乐海 发芽了又怎么样？就让它发芽好了。
常晓春 你说话怎么这样气人？可别忘了，你是副队长，队
里的生产你还抓不抓！
钱乐海 这样的队长我没法当！
[沉默，晓春走近乐海。
常晓春 （低声地）怎么？刚才又挨何副书记一顿批？
钱乐海 ……
[沉默片刻，晓春从裤袋里掏出“的确凉”， 看
了看，用手捅了捅乐海。
钱乐海 啥？
常晓春 （递衫）拿着，穿给我看看合不合身。
钱乐海 （接过衫，抖开，不好意思地）你给我弄这个干啥？
常晓春 人家青年人都穿这个了，就你像个老头子似的。
钱乐海 咱耕田种地用不着穿这么好。
常晓春 耕田种地就不能穿好衣服？以后生活好了，农民也坐
小汽车。
钱乐海 也不怕把牛皮吹破。
常晓春 你不信？你不信，反正我信。快穿吧，穿给我看看。
[钱乐海试穿在身上，不自然地打量起来。
常晓春 还挺合身，你穿着这件衣服显得帅气多了。
钱乐海 嗯吭！……（觉得不好意思，又把衣服脱下来，塞进
裤袋里）
常晓春 你呀，什么都好，就是太古板，再有，就是做工作前
怕狼后怕虎。
钱乐海 随你怎么说，反正这个队长我是当不了啦。
常晓春 当不了你就别当。
钱乐海 我就不当，你当吧！
常晓春 我当就我当。
钱乐海 那你就当呗。
常晓春 我当了队长，你得听我指挥。
钱乐海 行。
常晓春 好。现在我以队长的身份给你派工，你马上带工具到
地里收花生。
钱乐海 这……
常晓春 快去，不要讲价钱。
钱乐海 晓春，我看算了，干脆把社员们都叫到这里来搞肥
堆吧。
常晓春 不行。我是队长，我不同意搞肥堆。
钱乐海 晓春，你听我说——
常晓春 没什么可说的，快去。
钱乐海 晓春，我看这个肥堆是非搞不可了。
常晓春 为什么？
钱乐海 何书记说这是政治大肥堆，非搞不可。
常晓春 什么政治大肥堆这样的肥堆我就是不搞。
钱乐海 何日升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人家都说，何日升，
“喝一声”。开口就是令！谁敢不执行，就得挨处
分！谁要反对他，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看，老
队长不就是因为不听他的话，被他拉到公社办学习班
了吗？到时如果真的没有肥堆向他交差，谁知他会把
你怎么样！
常晓春 你既然不当队长，就不用担这个心了。
钱乐海 到时他何日升不会找到你的头上，而会找我追究责
任！
常晓春 你还好意思讲责任，要讲责任，首先就得对集体利益
负责，而不是对何日升的瞎指挥负责！乐海，还是多
想想群众的利益，多考虑队里的工作吧。何日升的瞎
指挥已经给队里造成了严重的损失，地里的花生全部
未收，有好多已经发芽了，现在天气潮湿，雨水又
多，花生多在地里待一分钟，就多一分损失！难道你
就那么忍心，为了讨他何日升的欢心，就眼睁睁地看
着社员的劳动成果白白毁掉？
钱乐海 你说我忍心？难道我就不知道，队里的每一粒花生，
都饱含着社员的汗水？种花生的时候，小孩子吃一粒
花生种我也心痛，为了管好花生，老队长带着社员们
松土，除草，消灭病虫害，花费了多少心血！现在收
成了，倒让它白白在地里烂掉，你说我忍心？我比你
还心痛！
常晓春 那你就带着社员去抢收花生！
钱乐海 那何日升来了怎么办？
常晓春 随他怎么办，反正他不敢枪毙你。
钱乐海 这不好，这不好。
常晓春 那你说怎样才好？
钱乐海 依我看，肥堆还是要搞——
常晓春 你真没骨头！
钱乐海 我没骨头？
常晓春 告诉你，你硬要搞肥堆，社员们也不会跟你干！如果
为了群众的利益挨处分、受委屈，社员们会一样敬重
你，如果你迎合何日升的瞎指挥，就是升了官，得了
奖，社员们也会指着你的鼻子骂！
钱乐海 晓春，你——
常晓春 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我爸爸在公社受罪，你
却……好，你去拍何日升，你去捧何日升，你去讨何
日升的欢心吧，看你怎样在群众面前交待！（欲下）
钱乐海 （连忙拉住晓春）晓春，晓春，你别走，我的话还没
说完哪。
常晓春 还说什么，快搞你的肥堆去吧。
钱乐海 现在社员们可是都在摘花生？
常晓春 你想拉来搞肥堆是不是？你别想！
钱乐海 那好，那就让社员们都摘花生好了，你留在这儿帮我
做点事儿，行吧？
常晓春 做什么事？
钱乐海 你跟我来。
[钱乐海与常晓春下，一会儿，两人扛上来几条竹子
和一捆稻草，扎成一个像肥堆一样的空架，并且披上
稻草。
钱乐海 扎稳些，对，就这样，稻草放密一点，好，就这样。
常晓春 你这是搞什么名堂？
钱乐海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钱乐海开始糊上烂泥巴）这像不
像肥堆的样子？
常晓春 （恍然大悟）什么？你搞假肥堆？（动手想拆假肥堆）
钱乐海 （拦住晓春）别动，这可不是我的发明，这是我今天
早上从何副书记抓的点那儿学来的，本来我不想学，
可是，事到如今，只好这样了。
常晓春 不要脸！亏你做得出！我还说你是个老实人呢，想不
到你会弄虚作假，（冷不防从乐海的裤袋里掏出那件
的确凉）这件衣服你不配穿！（欲下）
钱乐海 （连忙拉住晓春）别走，别走，难道我愿意这样搞？
我平生最反对干自欺欺人的事儿，可是，何日升说
了，不搞肥堆，不但我要受到严厉处分，老队长也有
苦头好吃！我自己受点委屈没什么，可是老队长他，
他身子那么弱，碰到不合理的事儿又容易动肝火，一
动肝火就会病倒。现在何日升蛮不讲理地把他弄到公
社去了，谁知道他会气成了什么样子！再在公社待两
天，不要人抬着回来才怪！一想起这一点，我心里就
难受，这都是何日升迫着人干的啊！
常晓春 （痛苦、心情复杂）乐海！
钱乐海 晓春，为了队里的花生不受损失，为了早日把老队长
接回来，就搞这一次假肥堆吧，到时老队长要批评起
来，我一个人受了。
常晓春 这个何日升太不讲理了，打倒了“四人帮”，还这样
欺负群众，他迫着人都干了些什么事啊，他这是硬迫
着老实人 做假！我就不信他这样搞没人管，公社管不
了他，我上县委反映他去！（欲下）
钱乐海 你看，何日升来了，快帮我把肥堆搞好，快！
[常晓春不由自主地帮钱乐海搞假肥堆，两人手忙脚
乱地搞好假肥堆后，不知是慌还是累，都弄得满头大
汗，两人掏出手帕擦汗。
[何日升上。
何日升 乐海同志，你们俩人在干什么？都满头大汗的？哦，
肥堆搞好了？是搞肥堆搞累的吧？休息一会吧。（左
右打量）唔，速度还挺快嘛。真是政治工作，一抓就
灵。（拿出皮尺在肥堆测量）唔，完全合乎规格，青
年人就是有股子干劲，社员们呢？
钱乐海 都……喝水去了。
何日升 好，叫他们喝口水，歇口气，一会儿到这里集中。晓
春同志，你刚才和乐海同志配合得很好嘛，真是同心
合力搞肥堆，在肥堆中建立感情，这就好嘛。
常晓春 谁跟他在肥堆建立感情。
何日升 不管怎样，今天你们的工作干得很出色，我要建议公
社党委对你们给予通报表扬。乐海同志，刚才我叫党
委办公室的同志给你们写了一个汇报稿，一会陈书记
来，你就照这个稿子向陈书记汇报。（递稿子给乐
海）
钱乐海 （欲接不接）还要汇报？
何日升 当然要汇报。（得意地）这个汇报稿子写得不错嘛，
我念一段你听听。（念）我们金村生产队，积极响应
县委和公社党委的号召，决心大搞晚造，大打以堆积
土杂肥为中心的人民战争，我们学习参观了何副书记
所抓的点的积肥经验，受到极大鼓舞。（唔，这句话
就不用说了）动员全体社员突击积肥，在何副书记的
亲自领导下，短短的半天时间就完成草皮泥一万担的
任务。（至于我就别提了）做到了行动快，干劲大，
决心足，措施扎实，成绩显著。乐海同志，这个汇报
怎么样？
钱乐海 嗯……嗯吭！……
[常晓春又好气又好笑，想走。
何日升 晓春你别走。嗯！乐海，把这份稿子拿好，一会陈书
记听了你们的汇报，保证对你们的工作满意，晓春，
你马上到大队弄几面红旗来，把政治气氛搞浓点。
常晓春 我不去。
何日升 听话，别耍孩子气。乐海，把社员们都叫到这里来。
钱乐海 还是你叫吧，你是公社领导，比我有号召力。
何日升 青年人，不要自卑嘛，要大胆工作嘛。（用两手合拢
成喇叭状）喂！社员们，快到这里集中！
[社员甲、乙、丙挑着花生上
社员甲 “喝一声”又喝我们来了。
社员乙 一定又是叫我们去搞肥堆。
社员丙 咦！你们看，这儿有个肥堆。
社员甲 真怪，怎么突然冒出个肥堆来了？
社员乙 是呀，就是变戏法，也没这么快变出个肥堆来。
社员丙 说不定是“喝一声”书记“喝”出来的。
社员甲 哎，乐海和晓春在那儿，问问他们去。
社员乙 晓春，这个肥堆是谁搞的？
钱乐海 是……我们搞的。
社员丙 晓春，你倒会做人，打发我们去摘花生，你们两口子
却在这里搞肥堆讨好上面。
社员甲 你看，花生发芽都成什么样子！
何日升 好了，不要吵了，你们三个没参加积肥，还敢发牢
骚，一会儿好好检查思想。
社员乙 先检查花生吧！
何日升 别吵！（又用双手做喇叭）喂，那边的社员都到这里
来，要开会了！（爬上肥堆，刚要摆手就掉进假肥堆
里面去了）哎哟！
[众社员大笑。
社员甲 原来是个假肥堆。
社员乙 不！是个地下室。
社员丙 这个地下室做得真不错。
[乐海把何日升拉起来。
何日升 （一边拍着身上的泥巴，一边绕着肥堆走一圈，打
量）好啊，你们搞假肥堆欺骗我！你们一对儿伙同起
来弄虚作假！
常晓春 谁伙同起来弄虚作假？
何日升 事情明摆着，还不承认？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好好
给我从思想上找原因！
钱乐海 何副书记，我这是从别处学来的。
何日升 从哪里学来的？
钱乐海 从你抓的点那儿学来的，你抓的点搞的肥堆，也是这
样搭起来的。
何日升 你胡说！
钱乐海 我亲眼看见的，并且也像你刚才那样站上去摔了一跤。
何日升 叫你积肥，你们就弄虚作假？做人嘛！要做老实人，
办老实事，像你们这样，能搞好工作吗？马上跟我到
公社办实事求是学习班！
常晓春 我们想做老实人，可是你不让我们做！我们搞假肥
堆，还不是你逼着干的。
何日升 犯了错误，还强词夺理，你的思想比你父亲还坏！
社员甲 晓春和乐海犯这样的“错误”，我支持！
社员乙 我拥护。
社员丙 这样的“错误”犯得好。
何日升 都走开！（抬手，发现手表坏了）啊？我的手表摔坏了？好，这都是你们搞弄虚作假造成的，你们要赔偿损失！
钱乐海 唉！
何日升 唉什么？你说说，赔我的手表是由你自己负担呢，还
是由生产队负担？
常晓春 谁也不负担。
何日升 你敢！
常晓春 何副书记，你的手表摔坏了，要我们赔，那么，你硬
逼着迫我们铲草皮泥搞什么政治大肥堆，害得我们队
里的花生在地里发芽，遭受了严重损失，你说该谁
赔？
社员甲 去年，你不顾实际情况，硬要我们种15号小麦，结果
全面失收，你说该谁赔？
社员乙 去年春天，我们在半旱田种了几十亩黄豆，你说种黄
豆是资本主义，硬叫人把黄豆毁了，要我们种水稻，
结果白白糟蹋了几百斤黄豆种，水稻又因为天旱全部
枯死，你说该谁赔偿损失？
社员丙 去年，我们利用农闲时间，组织副业队编竹笠，你 说
我们是以钱为纲，硬是不准我们搞副业，结果队里的
全年收入比上一年减少一万多元，说该谁赔偿损失？
何日升 你们这是干什么？想合伙围攻上级领导吗？常晓春，
钱乐海，你们搞假肥堆欺骗领导，还纠集群众向我发
难，你要想想你的错误严重到什么程度！
社员甲 这可不是乐海纠集我们来的，是你叫我们来开会的。
常晓春 最好还是想想你自己都干了些什么吧。
[汽车的喇叭声响。
社员甲 车来了。
何日升 这是陈书记的车！陈书记来了！天呀！可叫我怎样向
陈书记交代！哎，乐海，假肥堆也算了，快把它糊
好，过了这一关再说。
常晓春 怎么？你也欺骗陈书记了？干脆别补了，叫陈书记看
看这种新发明的肥堆也好。
[何日升手忙脚乱地亲自动手把假肥堆伪装好。
何日升 陈书记来了，你们谁也不许说肥堆是假的，都给我站
好，站好！
[何日升带头站好，做出欢迎的姿势。
[车过。
社员甲 呸。原来是救护车。
社员乙 车上躺着一个病人。
社员丙 何副书记刚才摔坏了没有？要不要上救护车？
何日升 （气极）你说什么？你对领导什么态度？
[常大妈上。
常大妈 晓春，乐海，县委陈书记来了。
何日升 在哪？
常大妈 在花生地里帮队里摘花生。
何日升 啊？
常大妈 晓春，陈书记果然是几年前那位陈伯伯！
常晓春 真的？
常大妈 当然真的。他还问你结婚没有呢，我说：陈书记，咱
们晓春正跟乐海谈恋爱哪！
常晓春 妈，你又胡说啥呀。
常大妈 好，我说别的，陈书记是骑单车来的，他还载着你爸
爸回来呢，咳，县委书记载生产队长！天底下真是什
么人都有。他一来，就和你爸爸奔花生地，他看到花
生损失成那样，可心痛哪！
常晓春 乐海，走，咱们见陈书记去。（把的确凉递给乐海）
穿上它，咱们一块去。
钱乐海 （接过穿上，又脱下）现在就去？
常晓春 走吧。（拉着乐海的手下。钱乐海回头，看看何日
升，看样子还有点踌躇）
常晓春 快走吧。（两人下）
常大妈 （对何日升）何副书记，陈书记叫我捎话给你，这样
的肥堆没必要看了。他叫你到花生地去，看看队里的
花生损失了多少！
何日升 好，好。（掏出手帕擦汗）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