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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以郑德宏、周扬波诗作为例
  • 来源:邱晓青 作者:[增城日报] 发布日期:[2019-02-25 10:44:35]
  • 诗歌是最能体现文学性的一种体裁,是最“纯”的文学,诗性往往等同于文学性,是两个常常可以互相替换的概念。而写诗首先是个技术活,读诗也一样。李白在《赠汪伦》写道:李白乘舟将欲行,忽闻岸上踏歌声;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上中学的时候,语文老师这样跟你“解释”:我(李白)坐上船将要出发,忽然听到岸上传来踏歌声(当时一种歌舞形式),原来是汪伦赶来为我送行。桃花潭的水啊,千尺之深,也比不上汪伦对我的情谊。同学们明白了吗?明白了。

    这不是打油诗吗?如果是这样的话,《赠汪伦》就不会被千古传唱,李白也不是李白了。

    那还能怎么理解呢?我们来看,李白终其一生都贫困潦倒、颠沛流离。虽然也曾意气风发,雄心壮志,“直挂云帆济沧海”;也曾被唐玄宗招进京城,吃了杨贵妃豆腐,戏弄了高力士,短暂地风光了一把。但他始终不为时人所喜,更不为当道所喜。在大家的眼里,他不过是一个放浪形骸、不靠谱的酒徒而已。如果活在早两三百年前的六朝时期,就凭他出类拔萃的喝酒赋诗侃大山的能耐和一副名士的派头,也许真的就能像王戎周顗之流那样,高官显爵,安富尊荣。可惜他生不逢时。既然没有祖业可承,也没有俸禄收入,更不耐烦去干点“俗务”谋生,古代的落魄文人赖以养身活命的,就只剩下“寄食”一途了。也就是东奔西逐,以文会友,在权门富户的宴席高会上饮酒赋诗,插科打诨,讨点剩菜残羹、些许打赏。不幸那次又投人不着,于是盘川用尽,饥寒交迫。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匆匆上路,到别处去再碰碰运气。现代人是很难想象古人的“行路难”了,特别是无钱无权的一介草民,跋山涉水,餐风露宿,九死一生。连梁山好汉都觉得“冲州撞府”的人,实在可怜。秋风萧瑟,前路茫茫,李白就这样孤身一人上了这条破船——命运之舟会把他带到何方?也曾“昔在长安醉花柳,五侯七贵同杯酒”,也曾霸陵桥上,鼓乐喧天,万人恭送。但繁华不在,一切都成过眼云烟。大家想想,此时此地,情何以堪!

    这里的“踏歌声”、汪伦情,用现代主义的眼光看,就是一个明显的词语反讽(当然总体上也是个结构性反讽)——我们从“踏歌声”里读出了冷清、孤独、凄凉和暗淡;而汪伦的深情恰恰反衬出世态的炎凉,人情的冷暖和世道的艰难。这是一篇悲天悯人之作,一曲命运的悲歌。诗歌由孤独、无助的“个人经验”推演出幻灭、无常的生命的共同命运。

    李白是一个深刻的悲观主义者,也就是说,他看到了人性和生活最黑暗的一面,体验过命运最无情的作弄,但他也是一位深刻的乐观主义者,他没有否定生活的一切,他坚信人性的救赎,坚信人间的真情,他感恩并且热情讴歌生命的馈赠。这就是《赠汪伦》具有非凡的艺术感染力的地方,能让此后一千年来,无数的西风古道上,羁旅天涯的断肠人默念起这首诗的原因。

    诗歌当作如是观。现在,我们就来读一读郑德宏的这首《河流的门》。

    河流的门是虚掩的

    万物自由而入

    你在岸上

    你看见的只是你的魂魄

    你不知道河流的门在哪儿

    即使你用暴力击碎水面

    但河流瞬间愈合,不留痕迹

    而鱼比你聪明

    它们在河流自由穿行

    如果它是一条理想的鱼

    它可以找到去往大海的门

    如果它是一条安逸的鱼

    它会推开一扇小溪的门

    你吃鱼

    鱼不给你智慧

    也不给你眼泪

    河流的门在哪儿

    这确实是个很哲学的问题

    诗歌不能直接陈述抽象概念,而要呈现具象(意象)。诗歌不能说“我好孤独啊”,而要说“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不能说“我爱你啊祖国”,而要说“假如我是一只鸟,我也要用嘶哑的喉咙歌唱……”这是无论写诗还是读诗前必须牢牢记住的。

    说到河流,我们会想到“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孔夫子是诗人。“可奈年光似水声,迢迢去不停”,是翻出了新意的好诗。把时间转化成空间,转化成可见、可闻的具象(河流、水声),诗意就出现了。

    河流有门,就像历史的长河有节点,生命的长河有节点。可是德宏说,河流的门是虚掩的,看不见,摸不着。这是一个悖论,历史、命运是充满悖论的,这就是我们面临的挑战或困境。

    “上善若水”,河流接纳万物,不择善恶美丑,这是“道”,是历史的本来面目,命运的本来面目。如果“你在岸上”,作历史的旁观者,生活的旁观者,你没有大局观,没有大智慧,没有参与历史,参与生活的勇气和力量,那么,“你看见的只是你的魂魄,你不知道河流的门在哪儿”,你如果愚笨到“用暴力击碎水面”,河流就会“瞬间愈合,不留痕迹。”

    鱼是“得道”的鱼,所以它们能洞察时势,与世俯仰,可谓如鱼得水。

    诗歌首先要有趣,它不是板起脸孔的说教。“你吃鱼,鱼不给你智慧,也不给你眼泪”,这多有趣?

    作品的结尾处,四两拨千斤似的轻轻说了句“河流的门在哪儿,这确实是个很哲学的问题”。但是作者不是要来谈哲学的,这又是我开头时提到的反讽——这是历史的真相或现实的生存之道,不是缥缈玄幻的哲学。

    当然,这句话还起到另一个重要的作用,就是对诗歌构建起来的二元对立(河流与门)所产生的张力的克服和化解,最终达到诗歌结构的统一和内部的平衡。用古人的话说就是起承传合中的合(和)。这个以词语反讽和反高潮作结的技巧在德宏的手里相当纯熟,因为我们在他的另一首诗《她》的结尾处看到了“故伎重演”:她点开手机/显示:今夜有暴风雨。/她的手指轻轻一滑/翻了过去。

    文学既然是一种艺术,它就有自己的艺术手段,文学的手段是什么?是结构、是象征、是隐喻、是反讽、是戏仿,甚至是碎片、是拼贴,是风雅颂、赋比兴,是草蛇灰线、拱云托月虚实相生……

    我们说,文学语言不同于日常语言,更不是科学语言、法律语言、政治语言等等,文学语言系统是对日常语言模式的偏离、扭曲或变形,从而达到的奇特化、陌生化的效果。把熟悉的事物变陌生,或把旧事物置于新的视角,从而获得新的感知。按照俄国形式主义者什克洛夫斯基的说法,叙事结构包含两个方面:本事和情节构造。本事是故事的原材料,可以看做类似于作者写作大纲一类的东西。这份大纲包含了按照时间顺序出现的一系列故事事件。情节构造则是作者将本事转变为情节的文学手法。通过文学语言和文学手段使之成为具有激发奇特化潜能的文学作品。

    而周扬波的《七月诗草》里的几首诗,我们看到了一种整体风格和技巧上的成熟、统一的诗性。比如这首《凤凰山》:

    凤凰山

    如今,已经不是山

    山之韵,荡然无存

    凤凰是远去了

    书声也远去了

    高楼与民宅,彻底

    霸占了山林

    不过,菊坡亭还在

    鸟语还在

    我还在

    当然,曾穿过

    这座山麓的阳光

    还在

    现代诗学诗所强调的张力由何而来?来自二元对立的结构,来自种种文学手段的有效运用。

    在开头“凤凰山/已不是山”的暗示下,我们找到了构成这首诗主要的二元对立结构:农耕文明的田园诗意与工业文明的扩张性和破坏性(城市化)的对立和矛盾:“山之韵,荡然无存/凤凰是远去了/书声也远去了/高楼与民宅,彻底/霸占了山体”。

    “不过,菊坡亭还在”,菊坡亭是增城历史文化的符号(凤凰山也是),是传统文化的象征。行文到此,全诗的意旨已经凸显出来了。围绕着核心意象,装饰性的意象进一步叠加,并置,鸟语、阳光等,使诗歌呈现了丰富性的趋势。这时,“我还在”,人作为主体性的存在,进入了历史和当下,“我”被赋予了责任和担当,这是一个亮点,甚或“诗眼”,主题因而得到了深化,全诗因而拥有了向内拓展的动力。

    读完《七月诗草》这个总题下的《晨跑》《戊戌之夏》《下关的风》几首,我们看到了一种成型的风格:温婉、流丽的诗歌语言,灵动的思绪的闪光,“诗与思”自然、巧妙的结合,充满音乐之美的的韵律和节奏。当然,从另一个角度开看,定型也意味着面临突破的困境,这也是所有写作者的困境。我们希望见到作者有更多的新的尝试和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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