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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海棠依旧
  • 来源:增城日报 作者:[敏 健] 发布日期:[2017-06-06 17:34:50]
  • 四月末,应邀去月娟家的花园小聚,见到一株秋海棠伫立园中,在整个花园里,它如女主角一般,花色骄人。

    秋海棠又名四季海棠,它的别称诸多,诸如《群芳谱》上叫“八月香”,《漳州府志》则称为“相思草”,《大观录》叫其“断肠草”,而药籍《分类草药性》更悲戚地称之为“一口血”;古人咏叹四季海棠的诗篇也颇为精彩——如清朝诗人黄景仁的“绕篱红遍雁来红,翘立鸡冠也自难。只有断肠花一种,墙根愁雨复愁风。”而四季海棠又名“断肠花”,这源于一个典故——据说,古时有位女子怀人不至,终日悲泣,后来在这片被泪水浸湿的地上竟长出了美丽的海棠花。四季海棠从枝叶上可区分为“竹节、银星、枫叶、莲叶”四类,月娟家里的应属枫叶海棠一类。我眼前的海棠花,花簇低垂,花朵于雨后更是晶莹剔透,让人想起“绿肥红瘦,海棠依旧”的句典,平添了与故人重逢般的熟悉。

    童年时,我已对四季海棠印象深刻。最先认识海棠花是在一条深巷人家的阳台上。八十年代,我回增城读学前班,我们挎着军绿色书包,专好挑那些深巷或曲道,取蜿蜒的路线回家,邮电局后面的那一大堆纵横交错的街巷就是我每天必经的路线。一条条古旧的小巷,很能满足孩童那探秘的好奇心,一路上很多特色的人物、建筑、习俗、猫狗等均成为记忆的标签,一一收录进我的童年……如今,已形成专属我的一部增城街版本的“城南旧事”。

    放学后,我和同学从中山路旧市场门口,拐进对面的小巷,那里有一间制冰室,专门批发雪条(即冰棍),只要攒够三五分钱就可买一根。雪条有多种颜色,彩虹一般,这对一个七岁的小孩是极大的诱惑。我和同学就这样一边美滋滋地吸吮雪条,一边聊着学校的大小事,直到走出深巷,还嫌巷子不够长,然后继续转入更狭长的西角巷。在深巷的出口,我们通常会放下脚步,看看王阿姨家阳台上的花草,那里有月季、水横枝、吊兰,更有一盆让人惊艳不已的四季海棠。这王阿姨确切地讲应该是阿婆级的人物,但她斯文优雅,看上去只有四十来岁的样子,倒是她的丈夫长相苍老,白发盖顶,腰弯背驼的,而小孩子习惯以貌取人,我们直接称之为单爷爷,单爷爷是一名老中医。据说王阿姨的婆婆在加拿大,比当时的香港客还有料,她家早早就盖起了三层楼房并还有余钱养鱼务花。有一回,王阿姨见我们围着那盆开得正艳的海棠,便告知这花叫四季海棠。她的孙子明明则说,他家的猫喜欢吃花,酸酸的,还大方地掐了一支给我们,我们吃过雪条后,嘴里还留着甜味,再接过明明掐下的宝石一样的花,咀嚼一下,果然够酸啊!但有一股淡淡的脆梨香。明明还一板一眼地学着他中医爷爷的口吻,说:“海棠花之茎叶根可入药,有活血止血作用,加红糖煎服能治痢疾止喉痛……”明明的爷爷在文革中挨了批斗,耳朵被打聋了,但找他看病的人总是络绎不绝,这每天进进出出的一堆人中,更有我们班的同学家长,那都是计划经济时代的当红职业,如“当官的、司机佬、供销社的猪肉佬”等三类人。因为经常放学后见这些人去看病,我就纳闷,他们的病可真多啊!比我妈去医院瞧病还频繁,小孩子对想不通的事情往往也就不再想,我们只管看喜欢的海棠花。明明家阳台上的花草繁茂,几乎把阳台的门口都遮挡了,王阿姨对路人好奇地驻足看花,总笑呵呵地说——“万物有缘,感谢花儿们喜欢我家。”这花草能长得这么好,大概真的与人之良善磁场有关吧,所以,我对她说的那一句话印象深刻,入心入脑。

    看过了横巷口王家的四季海棠,我和同学手牵手继续转入南北纵向的西角巷,这一路上心满意足地吮完一根冰棍,又能开心地观赏王家的花木,小女孩的幸福感就蹭蹭上升。我们喜欢放慢回家的脚步,让走在深巷里的话题和想象力越发海阔天空,立刻就启动小女孩式的童话编排模式:“你说,海棠花应该是海龙王女儿的头饰,红珊瑚变的,夜里一定会发光……嗯,一定是用龙拉的屎种养,海龙王的屎就是我们玩的一颗颗珠子。我们不能再吃这花啦,嘻嘻……”从一棵花进入到无数的想象,这是七八岁小女孩特有的怪癖,这样聊着,就回到光明路段二小教师宿舍的家了。

    后来,我在县政府花园里见识更具体的海棠花。到了小学三年级,我的家又搬到增城中学大操场边上的县政府宿舍。县政府在一座文物建筑“学宫”里办公,办公场地为三进式,古树参天,绿墙红瓦,古色古香,但在一个十岁小女孩的眼里是毫无文物概念的,只觉这与增城中学一墙之隔的政府大院,俨然就是一个古朴又天然的大花园,记忆中有馥郁的白玉兰,清新怡人的茉莉花丛,古老的木棉,高壮的凤凰树,摇曳的长春花,更有我喜爱的四季海棠!那里的海棠花更为丰腴艳丽,粉红或水红色的花簇,低垂地娇羞花色,透亮得如雕刻出来的红宝石一样……每天放学后,我背着书包走到最末一进办公楼前的花园,坐在圆石台上做作业,我更喜欢借此看遍所有的花草。当时,大院里有一位负责门卫值班和管花的工人,人人都叫他老王,我与老王很快就熟悉了。他对我经常有理没理地提一堆乱七八糟的话题,几乎逢问必答,果真是和蔼之人,我还纳闷这世上居然还有那么耐心对待小孩子的中年男人啊!导致在很长的时间里,我把男人简单地分成两类:有耐心的和没耐心的,由此也划分出脾气好的和脾气臭的,后来感觉对男人不能再这么简单细分下去,不然这世界越分析就越可怕。因为有缘结识管花又爱花的老王,由此我逐渐认识很多花木,也经常把花草树木写进作文里,整个小学时代,我的作文常被吴志芳老师作范文公开朗读,并逢参赛均获奖。有一回,我把一篇作文拿给老王看,老王说他认不全这些字,然后,在一旁苦笑。在学宫花园,我特喜欢茉莉、海棠这一红一白的两种花儿,茉莉以雪白芳香沁人取胜,海棠则粉红剔透,这样美得极致的颜色足以寄托我对甜美的向往,我曾在日记里这样写着对海棠花的感觉: “花儿啊,你是那么娇嫩粉红,看着你们的时候,我的心情都快乐很多。如果,我妈妈的脸能像海棠花一样鲜艳就好了……昨夜,我的妈妈又被好心的邻居送去医院抢救,她的脸是蜡黄的,痛苦的……”

    那一年,我看见了风雨中的海棠花。我上四年级的那一年,四月的台风暴雨后,我打着伞,去学宫里探花,看见老王把吹倒的花盆一一搬扶起来,整个大院只有他一人在折腾。我说今天是周日,你不休息吗?他说搬花要紧,都吹倒一半了,整个院子没点精神,明天人大还要在这开大会呢。我跟在老王身后,帮忙清扫落叶,望着老王的背影,他正气喘吁吁地把十多盆被风雨打残的花木收拾进后院。这让我想起黑白电影《秋翁遇仙记》的情景,感觉老王就是另一种形态出现的秋翁,他把受伤的残花搬进后院的鹤岭山坡上,一手拿着花剪子,一边喃喃地说:“有阳光和雨露,花还是会长起来的 ……”这句话颇有劫后余生的希望,我把它写在新华字典的扉页,保存至今。曾听别人讲老王有一个女儿,六岁时赶鸭子在水塘里淹死了,他的这一句话,让我不由想及他死去的女儿,那该是他心头最遗憾和痛苦的一朵花吧……在靠近增中围墙的那一边,两盆竹叶海棠也被吹倒了,有一坠花簇折断,我把花盆扶正,捡起那一簇还没有完全绽放的花朵,花朵泡在积水里,显得更加透亮,但折断了的花朵是再也回不到枝头上了,望着这折断的四季海棠和进进出出忙碌着的老王背影,不知为何,我突然就想起“含泪待放”一词儿,我大声喊老王过来救救海棠花吧,老王则说,慢慢来吧,都要救啊!我捡起水里的花簇,心疼无比……正郁闷着,父亲从小门里进来了,他和老王打个招呼,就过来牵我走,说一起去人民医院看住院的母亲。

    一路上,我的手里就这样捏着一大簇海棠花,并向父亲解释,不是我偷摘的,是台风吹断的,父亲脸色凝重 ,揪心着我母亲的病。走进病房,看见妈妈像台风肆掠后的花草一般,憔悴不堪,但现在看她又挺过来了,没有了昨夜在家疼痛发作时那种可怕的变形扭曲面容。我把海棠花簇拿给她看,她苦笑起来,一会儿说我的上衣纽扣掉了一颗也不懂自己缝一下下,一会儿又说我还不会自觉地洗头发……母亲抚摸着我的头发,她喃喃地唠叨着我最害怕听见的一句话——“每一次发病,我都怕自己会死,留下你们姐妹俩,咋办呢……”这时,我的眼里也含着欲出的泪,呆呆地望着病床上昏沉沉的母亲,唯恐她突然就消失不能见了。这粉色的花,与母亲痛苦的病容,在我眼里形成巨大的反差,我不由得想起刚才在学宫里看见水中落花的画面,一种带泪的凄凉又重重地袭来。

    我和母亲之间,就这样隔着一簇海棠花的距离,让弱小的我早早地感受着生与死的惊慌,而待我知晓海棠花还有另一别称 “断肠花”之典故,那已是十二年后我在大学图书馆里查阅《地理杂志》的事儿了,每当我再次遇见这熟悉的海棠花,我只想说:有的人已在我的生活里消失了很久,但一直鲜活在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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